在帕丁頓車站的拱頂下,煤煙和蒸汽從玻璃天棚的縫隙里湧出,闊軌列車周身塗著漆黑的琺瑯漆,車廂邊緣裝飾著繁複的金線。
露易絲站在理察身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旅行外套和一頂皮草帽。
她的鼻尖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嘴裡呼出一團團白氣。
理察在她旁邊,用圍巾把領子裹得嚴嚴實實,他的手裡沒有行李,它們在亨利手裡。
亨利是那個理察在特勤處黑牢里見過的男人,寬下巴,壯得像一頭牛,這麼冷的天卻沒戴帽子,佇立在他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一隻手拎著兩隻大箱子,另一隻手挎著露易絲的手提包,姿態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僕人。
理察偏過頭,瞥了亨利一眼,壓低聲音對露易絲說:「他非得跟來嗎?」
「雷金納德的意思是,保護我的安全。」露易絲搓了搓手。
理察翻了個白眼,保護露易絲?他就是換了個由頭來監視自己。
他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頭等車票,在手裡擺弄了兩下。
很顯然亨利不能和他們在同一個車廂,這是規矩,僕從只能去二等或者三等,不過他倒是也沒什麼意見,因為他根本不和理察說話!
正好,他也巴不得離亨利遠一點。
理察把票收回口袋,回頭看了亨利一眼,他正戒備地掃過站台上往來的人群,拎著箱子紋絲不動。
「那就這樣吧。」理察嘆了口氣。
露易絲往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
「所以……威爾斯?」她說,「你什麼時候對徒步感興趣了?」
「徒步不是目的。」理察順著鐵軌看向遠處,「我感興趣的是那裡的石頭。」
「石頭?」
「白雲石,煅燒之後可以做成耐火磚,我需要用它來造爐子。」理察解釋道。
露易絲皺了皺眉,但沒有繼續追問,她認識理察這麼久,已經習慣了他說一些聽起來完全不合理但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的事情。
她轉過頭,看向亨利。
「亨利先生,」她問,「可以麻煩你幫我從行李箱裡拿一下我的坎肩嗎?有點冷。」
「當然,小姐。」亨利立刻把手裡的箱子放在地上,半蹲下來開始翻找。他的手指粗大,但在翻動衣物時表現出一種與體型不符的小心翼翼。
理察湊近露易絲,小聲地問:「他對你的態度和對我的態度,怎麼差這麼多?」
「你有沒有試過好好跟他說話?他其實沒那麼討厭。」露易絲笑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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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苦笑了一下,如果露易絲知道特勤處那些人幹的混蛋事,她大概就不會說「沒那麼討厭」了。
亨利很快找到了那隻黑貂皮披肩,把它遞給露易絲。
她把披肩捲成一個圓筒,兩隻手插在裡面,一隻毛茸茸的暖手筒就做好了。
這時,站台的另一側傳來腳步聲,二人同時轉過頭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來。
那人五十歲上下,身材魁梧,穿著考究的三件套。
他的灰白鬍鬚濃密而蓬鬆,讓理察想起希臘神話里的宙斯,不需要修剪、天生自帶威嚴的毛髮。
他提著一隻碩大的皮箱,但走路的步伐沒有因此慢下分毫。
「二位!二位久等了!」他的聲音洪亮而飽滿,仿佛那身西服也囚禁不了他的能量。
他走到理察面前,把皮箱放在地上,伸出那隻空著的手。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安德魯·拉姆齊爵士,久仰。」
「你一定就是理察·布萊恩!」拉姆齊熱情地說道,「西門子那個老學究終於給我找了一個懂行的人!」
「您過獎了,我拜讀過您關於北威爾斯地質學的大作,令人印象深刻。」理察側身讓出半個身位,「拉姆齊爵士,這位是露易絲小姐,我的伴侶。」
拉姆齊彎腰托起露易絲的手背,嘴唇懸在她手背上方不到一寸的距離,禮貌地停留了一秒,然後鬆開。
「榮幸之至。」
「看來您和西門子先生感情不錯。」露易絲克制而得體地頷首。
「感情不錯?」拉姆齊發出兩聲渾厚的大笑,「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常有口舌之爭的對手,他在學院裡提出不少關於礦石異想天開的點子。」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都被我笑話得不輕,當然,術業有專攻,我不懂他的鋼鐵,他不懂我的石頭,這很正常。」
「那這次勘探就全指望您了。」理察充滿敬意地點了點頭。
拉姆齊擺擺手:「哪裡哪裡。我聽說了你對白雲石的想法,這比西門子那些不著邊際的點子有創意多了,能和你這樣對地質感興趣、又有冒險精神的人一起出去,對我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理察微微欠身:「那些只留在實驗室里看標本的人,是永遠學不會地質學的。」
拉姆齊眼睛噌地亮起,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點了點理察的胸口:「沒錯!地質學是一定要用雙腳去丈量的!」
遠處,鐵軌開始震動,一聲悠長的汽笛從遠方傳來。
漆黑的火車從隧道的陰影中駛出來,車頭的煙囪冒著白煙。
闊軌列車的車身比普通列車更寬,在軌道上行駛時讓人覺得如此沉穩而不可撼動。
列車員從車廂走出,手裡拿著一隻銀色的哨子。
嘟!
他吹了一聲,開口說道:「各位旅客,可以上車了!頭等車廂在前方,二等和三等在後方!」
理察側過身,一隻手朝車廂的方向伸出去:「請,我們進去聊。」
拉姆齊提起皮箱,邁出大步走在前面,後背那寬厚的布料隨著他走路的節奏微微起伏。
露易絲跟在後面,理察走在她身邊,亨利走在最後。
列車員站在頭等車廂的門口,依次檢票放行。
理察跟在露易絲身後走上台階,車廂里的地毯是深紅色的,過道兩側是一間間獨立的包廂,木質的隔板上鑲嵌著黃銅的號碼牌。
拉姆齊已經找到了他的包廂,把皮箱塞進了行李架,從門口探出頭。
他看見理察走過來:「我就在隔壁,等你們安頓好了,我們再聊。」
「當然。」
理察領著露易絲走進包廂,亨利把行李放好,轉身快步離開頭等艙,理察也要離開要去自己的房間,卻被露易絲叫住。
「等等,在這兒呆一會。」她靠著窗,看著窗外站台上那些還在告別的人群,把暖手筒放在膝蓋上。
汽笛又響了一聲,像在催促旅人們趕快上車。
理察應邀坐在她對面,露易絲轉過頭看向他:「現在可以說了吧?這發生過的一切。」
理察知道再也逃不開了,他深吸一口氣,將緣由娓娓道來。
「那我長話短說吧,這一切都要從我們去瑞士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