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拉內利山尤為寒冷,與倫敦那種滲進骨頭縫裡的陰冷不同,這裡的乾冷鋒利得如同刀割。
山路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剛好能沒過鞋底的釘齒,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拉內利山向下便是克萊達克峽谷的北壁,宛如一道深邃的傷疤,經由克萊達克河數千年的沖刷,在厚厚的岩層中切割而成。
而拉內利山是俯瞰整個峽谷的高地,因此山坡甚是陡峭,但也是因為這道峽谷,礦工才不需要垂直打井,而是可以直接在半山腰,順著露出的礦脈橫向開鑿。
二人行走在山林里,樹林已經褪去了秋天最後幾片葉子,只剩下指向天空的乾枯枝杈。
理察把帶釘鞋的綁帶又緊了緊,拄著白蠟登山杖,跟在拉姆齊身後。
在山裡的拉姆齊好像進入了他的領域,步伐比平時還要快,釘齒踩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淺一致的整齊印記。
他嘴裡冒著白氣,在他濃密的鬍鬚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地下礦井的溫度,常年穩定,」拉姆齊的話語從連續的換氣間吐出,「但十二月的拉內利山已經到了零下,地下的相對溫暖的濕氣會從地表緩緩升起。」
他用手杖指了指前方一片被雪覆蓋的山坡。
理察搓了搓凍僵了的手指,看向那片山坡:「也就是說,我們只需要找雪先融化了的地方。」
拉姆齊欣賞地點點頭:「要是我的學生都有你這樣的悟性,教學就會格外輕鬆。」
他這樣說著,嘴角的鬍鬚被笑容撐開。
他們已經去過兩處礦洞了,第一個礦洞的支撐木已經發黑,踩進去一腳的泥水,拉姆齊在裡面敲了半個鐘頭,往敲下來的碎石滴上鹽酸,氣泡大得像剛滾開的沸水。
他搖了搖頭,說純度不夠。
第二個洞更糟,裡面潮濕陰暗,敲下來的石頭連鹽酸都不用滴,用手一掰就碎了。
拉姆齊把它扔在地上,拍掉手上的灰,但毫無氣餒之情。
這是第三個。
理察跟著拉姆齊翻過一道矮丘,腳下的雪變薄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碎石和蕨類。
而在山坡的東南側,有一片明顯沒有被雪覆蓋的空地,露出了深色的泥土,融化的積雪在低洼處匯成了幾小灘暗紅色的水窪。
「那是……硫酸亞鐵?」理察說。
拉姆齊轉過頭,讚許地說:「沒錯。這裡就在礦井附近,鐵礦井!」
他的步伐又快了幾分:「跟我來!」
理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小腿已經開始發酸了,鐵底帶釘鞋比普通鞋重得多,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氣。
他拄著手杖,吃力地跟在拉姆齊身後。
他們繞過一道隆起的山脊,山坡忽然向下傾斜,在坡底的亂石堆中,露出一個黑黢黢、不規則的洞口。
洞口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把壞了的鎬頭,木柄已經乾裂,鐵鏽把木頭染成了暗紅色。
一輛礦車側翻在碎石堆里,輪子被拆掉了,只剩下鐵質的車架。
拉姆齊在洞口停下來,怕打擾了什麼似的探出頭,掃過洞口的橡木支撐。
它們都還算粗壯,但表面已經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霉斑。
他用手杖輕輕頂了一下最近的支撐柱,幸好木料還沒有朽,他深吸了一口氣。
「一定要小心,」他說,「我們現在正在大山的傷口裡行進,一不小心,頭頂幾百萬噸的巨石就會把我們碾碎。」
理察小心地點了點頭。
他跟著拉姆齊,邁進了礦洞。
光線在洞口處就被切斷了。
拉姆齊從腰間取下煤氣燈,劃了一根火柴點燃,狹窄的礦道被橘黃色的燈光填滿。
這裡比他們預想的要高,離頭頂至少還有一米,但兩側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只能一前一後。
石壁上到處都是挖掘的痕跡,但大部分痕跡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鐵礦。那些被挖走的鐵礦,在石壁上留下了被氧化後的深褐色印記。
拉姆齊左看右看,不時停下來,用手杖輕輕敲擊兩旁的岩壁。
咚咚。
聲音沉悶而短促,這不是白雲石,而是普通的石灰石。
他們繼續深入。
礦道開始向下傾斜,空氣變得更加濕冷,寒氣裹在他們的羊毛大衣上,粘膩地不肯散去。
拉姆齊停下來,用手杖敲了敲右側的石壁。
叮。
帶著金屬脆感的響聲傳入他們二人的耳朵,拉姆齊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理察,眼睛比煤氣燈還要亮。
他蹲下來,從腰間取出那把地質錘,鑄鋼的錘頭磨得發亮。
他用錘尖小心地鑿下一小片石頭,掉在他的掌心裡。
又從懷裡掏出那支小瓷瓶,瓶身被體溫捂得溫熱,裡面裝著稀鹽酸。
19世紀沒有便攜的保溫裝置,化學試劑在寒冷環境下反應速度會大幅下降。
因此拉姆齊把它放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維持著它的溫度。
他拔開瓶塞,把一滴鹽酸滴在碎石片上。
理察默默祈禱著,希望不會像前兩個礦洞一樣立刻吐出劇烈的大氣泡。
但這一次,老天保佑他們。
碎石片只是表面出現了細小而緩慢的氣泡,像是湖面上魚群在水底吐出的泡沫,綿密而持久。
「找到了……」拉姆齊壓抑著興奮的語氣。
他站起身,握住地質錘,用力鑿在石壁上。
沾滿污垢的餅殼從石壁上碎裂開來,落在地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
他又鑿了幾下,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完整樣本。
「走,」拉姆齊把樣本塞進口袋,「我們出去。」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礦道往外走,腳步聲逐漸加快。
理察邁出洞口的時候,陽光落在他的臉上。
拉姆齊取出那塊石頭,舉到眼前。
石頭在光線下呈現出乾冷的砂糖狀結晶,一粒一粒的,像被凍住的冰渣,閃爍著細碎的微光。
「這裡的白雲石,品質非常好。」拉姆齊把石頭放在掌心裡掂了掂,「這樣燒磚足夠了。」
理察長出一口氣,搓了搓自己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看向拉姆齊那雙疲憊卻熱切的眼睛,腰背和小腿的酸脹不知被什麼一掃而光。
他把手杖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說服摩根家族,讓他們允許在這裡開採,但這並不是什麼難事,至少比爬山要簡單。
拉姆齊把石頭小心地包進一塊絨布里,塞進背包,仔細地把搭扣扣好。
「快下雨了,」他說,「我們得在天黑之前下山。」
理察點了點頭,把手杖插進碎石里,鍛鋼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