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迪加莊園坐落在拉內利山以北的一片緩坡上,它屹立在四周落寞的雪地上,仿佛寒冷荒野中的孤獨堡壘。
馬車晃晃悠悠地開進莊園,理察和拉姆齊對面而坐。
拉姆齊爵士戴了一頂新的帽子,他的鬍鬚也精心修剪過了,不再像在山上時那樣蓬亂。
「查爾斯·摩根先生是個老派的貴族,」拉姆齊把眼鏡戴上,「他講究禮節,但不喜歡廢話。你說話直接一點,他反而高興。」
理察點了點頭,把他的話記在心裡。
馬車在正門前停下,車門被侍者拉開,他引領著二人走上門前光潔的石階。
正門的壁爐里燃燒著整根的原木,空氣里瀰漫著松脂的香氣,燭台上點著些細長的乳白色蠟燭。
成排的男僕戴著白手套,端著銀盤,上面放著醒酒器和幾隻高腳杯。
有的站在壁爐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鐵鉗,隨時準備給爐膛里添加木柴。
正廳的牆上掛滿肖像畫,從天花板的石膏線一直掛到護牆板的邊緣,最上面那幾幅已經稍有發黑,油畫的表面布滿龜裂,成了些模糊而暗沉的色塊。
理察還沒有來得及細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兩個男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前面的那位留著銀色的捲髮,從額前向後梳去,露出寬闊而光亮的額頭,像一頭暮年的雄獅。
他留著經典的連鬢胡,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雙排扣長禮服,拄著一根金頭手杖。
那就是查爾斯·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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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年近八十,可他的神色卻沒有一絲老態,只是膝蓋有些微微地顫動。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三十歲上下,稜角分明的臉高高抬起,八字鬍兩端向上翹起。
毫無疑問,他就是摩根家族的次子,戈弗雷·摩根。
查爾斯走到拉姆齊面前,伸出手。
拉姆齊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同時欠身,動作的幅度都不大,但尤為鄭重。
「歡迎來到特雷迪加莊園,拉姆齊爵士。」查爾斯的聲音聽上去沒有想像中那麼有威嚴,反而像是一個久經磨練的商人。
而拉姆齊的嗓音還是那樣洪亮:「感謝您,特雷迪加男爵。您本不必邀請我們來您的莊園的。」
查爾斯笑道:「哪的話,女王陛下的臣子來到威爾斯,我有必要盡好地主之誼。」
拉姆齊側過身,把手朝理察的方向一展:「這是我的學生,理察·布萊恩。」
理察上前一步,淺鞠一躬,伸出手。
「您好,男爵,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查爾斯簡短地握了握他的手,開口說道:「拉姆齊爵士在信中提過你,歡迎。」
說完,他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二位請。」
理察轉過身,看向站在查爾斯身後、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戈弗雷·摩根。
他的胸脯挺得比他父親還高,臉上卻掛著懷疑的表情,他盯著理察看,若有所思地捏著八字鬍。
理察扭過頭,跟在拉姆齊身後走進走廊。
不過他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查爾斯和兒子之間保持著距離,他們沒有並排行走或者交談,甚至沒有眼神接觸。
父子之間那種疏離感,像克萊達克冰冷的河水,橫亘在兩個人之間。
理察知道為什麼,這也是他這次談判的籌碼之一。
餐廳在走廊的盡頭,兩扇橡木門敞開著。
裡面的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是成排的銀質燭台。男僕們站在椅背後,尊敬地為他們拉開椅子。
幾人分主次落了坐,理察就坐在戈弗雷的對面。
很快,侍者端上了野雞湯和鹿肉,拉姆齊切了一塊野雞,送進嘴裡。
接著端起面前的波特酒,朝查爾斯舉了一下杯,查爾斯也舉起杯,兩個人同時抿了一口。
拉姆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開口問道:「怎麼沒見到您的三兒子,弗雷德里克?」
「他在紐波特的宅子裡,準備教區的演講呢。」查爾斯說,「我聽說最近尤為順利。」
戈弗雷將叉子上的鹿肉咽下,眯著眼睛看向理察。
「忙的都沒空來吃一頓晚餐。」他說。
餐桌上的氣氛凝固了一瞬。
蠟燭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晃了一下,男僕們站在椅背後,一動不動,目光平視前方,像什麼都沒有聽見。
查爾斯臉上的笑意消失不見,似乎對戈弗雷的插話並不滿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給我講講吧,拉姆齊爵士。」查爾斯故作從容地問,「你們這次研學,都在搞些什麼名堂?」
拉姆齊放下刀叉:「沒什麼新鮮的,主要是帶理察到處走走看看,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天分的學生之一。」
理察微微頷首:「您太過獎了。」
戈弗雷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再次開口道:「不必過謙,布萊恩先生,既然拉姆齊爵士,這位地質學的權威都對您讚賞有加,不如您就給我們講講這次考察的主題吧。」
「但別太學術,」他的話裡帶著一絲譏諷,「畢竟我們比不上您博學。」
理察輕輕笑了一下:「既然您都這樣說了,我就避開那些泥盆紀、奧陶紀這類拗口的詞。畢竟,誰在乎億萬年前發生了什麼呢?」
他頓了一下。
「但是,那些廢棄的礦洞,則是另一個故事了。」他的語氣加快了些,「那些替您家挖煤的公司,之所以到處打洞,是因為他們只盯著煤看,而不是煤下面的岩層。」
他用手在桌面上比劃著名。
「您瞧,煤炭就像地毯一樣,鋪在石灰岩的基座上,如果地底發生了褶皺或者斷層,上層的煤炭就會忽然消失,礦工管這叫『斷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劃出一條線,「但實際上,是他們不理解地質的構造變動。」
查爾斯端著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被理察話語吸引住了。
「你的意思是,」查爾斯問,「地質學可以幫我們賺錢?」
「當然。」理察的身體前傾,「拉姆齊爵士可以通過測量石灰岩的走向和傾角,來判斷基底的走向。這樣未來的礦井就不必像賭博一樣,打十個孔,賭其中三四個有貨。」
查爾斯的手微微顫抖,這種顫動從手指尖傳到手腕,連同杯中的波特酒一同晃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拉姆齊:「他說的,都是真的?」
拉姆齊猶豫了一下,認真地思考著理察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如果您願意讓地質學家介入您的生意,理論上,」他強調了一下「理論上」這個詞,「當然可行。」
查爾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理察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了笑。
「果然是名師出高徒。」他的語氣有些驚訝,「你確實是他最好的學生。」
「您過獎了。」
這時的理察再看向戈弗雷,他那張傲慢的臉,平添了幾分算計。
也許是自己的說辭也打動了他,或者是他對理察的身份有了懷疑。
理察很快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