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宮
從萬全宅院出來,秉承著來都來了,自然要去看看徐渭,張居正最近忙著賑災善後事宜,此時應是只有其妻顧氏在家。
出乎意外的,在徐渭家,朱載圳竟然又碰見了沈煉,而且兩人還在喝酒——
徐渭髮髻松垮垮地歪在一邊,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拿著酒碗,一手捏著毛筆,正在紙上劃拉著什麼,顯然是開心了,正在抒發文采。
徐渭見朱載圳大步進來有些意外,趕忙放下手裡的酒、筆行禮:「殿下,您怎麼來了?
」
「來看看你。」
沈煉倒是沒太意外,他前段時間就知道徐渭和景王的關係了,只不過那時候都忙著賑災,就沒有主動聯繫。
今日得閒,就又從街邊買了兩壇酒直接登門了,沒想到景王也來了,可見其親重寒士,不以門第看人,徐渭得此伯樂,是幸事,殿下重才,亦是天下之幸。
沈煉因而恭敬行禮:「臣拜見殿下,沒想到又在這裡見了。」
朱載圳笑道:「你真是好酒量。」
「慚愧。」
「人之性情喜好,本就各有不同,這算不得什麼。」朱載圳擺了擺手:「往後自有派上用場的地方。」
徐渭知道沈煉已經見過殿下了,但殿下應該不知道他們二人的關係。
於是歡喜的介紹道:「殿下,純甫兄是在下的族姐夫,少年時還曾一起結社,號稱越中十子,後來各自奔走,輾轉多年,竟在京師重逢。」
提及往事,徐渭眉宇間多了幾分懷念,越中十子皆是意氣相投之人,論詩文書畫,以風骨相互砥礪,那段歲月至今難以忘懷。
徐渭老母聽到動靜也趕忙出來拜見,她正在後廚忙活來著。
自己兒子就這幾個知己好友,沈煉來了她高興,殿下來了更是驚喜惶恐,見禮後繼續回去忙活。
如今徐母也多了兩個幫手,一男一女兩個十四五的半大孩子,是流民眼看要凍死,徐母想著本也是要僱人的,觀察品性後就留下了。
女孩幫她收拾家裡,男孩給徐渭當個書童。
至於為什麼就兩個,徐渭的字畫是賺了不少,不過他性格就是留不住財的,賑災時候見流民可憐,就想傾盡所有買糧食賑濟。
好在張居正強迫他留下了家用,否則沈煉登門可未必能有肉菜吃。
朱載圳落座後道:「你們吃喝吧,天色將晚,我也要回宮了。」
話是這麼說,但若真想走也就不會坐下了。
兩人當然要挽留,但朱載圳也確實吃飽了。
於是先向徐渭問道:「元敬呢?」
「還在練叔大給他的題目,開春了就要考了,我就沒叫他過來。」
朱載圳點點頭然後問向沈煉:「陸都督呢?」
「回殿下,都督回衙門了,見臣喝的多,就讓臣回家歇息。」
然後你來這兒喝,好樣的。
這時沈煉主動問道:「都督說,殿下有事要吩咐臣去做?」
「是,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
沈煉笑了:「臣有許多事不敢做,不敢貪贓枉法,不敢欺壓良善,更不敢草管人命,但也有許多事,無有畏懼,只看殿下要讓臣做的是什麼事。」
徐渭在旁道:「殿下還是在擔心北虜南下之事吧,上次元敬跟您說薊州邊防極差,城牆多有坍塌,您就有些憂心忡忡——」
有徐渭點破,也就省得朱載圳鋪墊解釋前因後果了,他看向沈煉,其人帶著酒氣,但腰杆還是筆挺。
「是,我本想著這次賑災沒怎麼用戶部的錢糧,應該可以拿出一些修繕,結果與嚴閣老商談後發覺,首先就是錢糧真的不夠,其次邊將桀驁貪婪,有銀子也未必會用在修繕邊防上。
過幾天內閣會讓兵部派京操班軍及順天府召集的流民青壯去修最殘破的古北口,那裡乃京師門戶,眼下牆塌台毀,守軍缺額過半,器械腐朽不堪,一旦俺答鐵騎突破此處,一日便可兵臨京師外圍。」
沈煉聽著放下了酒,然後還狠狠捏了自己大腿兩把,保證自己處於清醒狀態。
他真沒想到,景王不僅賑災濟民,竟然還有心力預防北虜,讓他心中感慨萬千。
朱載圳看著沈煉道:「京操班軍安逸廢弛散漫無紀,青壯更是只為了餬口求生,他們營造本就艱難。
更關鍵的是薊鎮邊軍積深重,總兵一心守成,上下裹挾侵吞糧餉本就是尋常事,古北口參將底細不明。
如此,朝廷千辛萬苦籌集撥調的糧米物料工銀,若是無人監管,任由他們層層盤剝,最後怕是又要重蹈覆轍,十幾萬兩隻換幾顆臭人頭。」
沈煉站起身:「若是此事,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是這件事不是臣盡心就可以的,還需一個身份地位夠高的人!」
「依你們看,誰合適?」
沈煉想了想道:「成國公最合適,但恐怕難以調遣。」
朱載圳搖搖頭:」其常年伴駕西苑,父皇倚重甚深,尋常差事尚且推脫,何況監工的苦差事,而且這點事動用國公,父皇也不會答應。」
徐渭道:「那成國公嫡長子呢,不是說朱時泰對殿下唯命是從。」
朱載圳聞言有些意外,沒有立刻反駁,唯命是從當然不可能,但確實有靠攏的跡象。
徐渭喝了一碗酒:「邊將派素來不願意摻合朝中事務,但他們總歸是武將,早年在京營時,多數都曾投靠公侯門下,以此獲得舉薦出任各地總兵將領。
如果成國公府出面,又只是一個古北口,涉及的銀子也沒那麼大,這點面子應當是會給的,起碼不會全貪掉。」
朱載圳想了想,如此確實可行,尤其前段時間聽朱時泰的意思,是想做些事的,否則也不會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幫著安民。
畢竟他爹正當壯年,熬著等繼承爵位,未免有些枯燥,而且爵位就只是爵位,不掌實職,那就沒有威風可言,單單就是富貴而已。
朱時泰是個有野心的人,他想像他父親一樣威風八面,而不是英國公他們那樣子。
少年勛貴,國公嫡長,自命不凡,卻無施展機會,困於京中虛禮應酬——
這件事對旁人要麼是雞肋,要麼是燙手山芊,但對朱時泰而言好像是個機會。
如果真的順利,那麼不僅古北口能修好,朱時泰立功受賞,也會更加靠攏他。
朱載圳下意識敲了敲桌板:「還是得請示父皇,可行的話,安排朱時泰總領工事統籌班軍,沈煉以錦衣衛身份入駐古北口,專司官軍將領貪墨核查糧餉帳目事。」
沈煉肅然應諾。
「天色不早了,你們倆接著喝吧,我回宮了。」
朱載圳急急忙忙的上了車駕,他們相送回屋後,沈煉道:「在地方時,聽說京中消息後,我還想著景王與嚴家攪合在一起,定不是好的,沒想到殿下竟是如此人物。」
徐渭開懷大笑,但他沒有再與沈煉談殿下的事,畢竟這個姐夫,如今是錦衣衛了。
沈煉也沒有多問,只是對徐渭勸道:「你也該娶妻了,而且你既然在京中站穩了腳跟,不如將你長子討要回來撫養吧。」
徐渭聞言面容漸漸收斂,想起了髮妻和兒子的模樣,他喝了一大口酒道:「前幾個月我就尋人送了書信和一點銀子回去,但一直沒有回信,我畢竟是入贅,若潘家不願意,實在不好討要孩子回來。」
沈煉聞言道:「潘公為人我是知道的,絕不會眼看你們骨肉分離,多半是書信晚了,加上入冬行程艱難,孩子年紀小不好送來,開春必有消息。」
徐渭聞言又露出笑容:「是極,如果開春後有時間,我也該回去給外父磕頭,給娘子掃墓了。」
沈煉也為他開心:「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你的字畫如今可是價值千金了,該回去」
。
朱載圳回宮後直奔西苑,順利的進入到了永壽宮,父皇正在泡腳,是松木盆,被熱水一激,滿屋子都是松香味。
「兒臣拜見父皇。」
嘉靖舒服的靠坐在椅子上,雙腳泡在盆里,手中拿著道德經,看樣子好像還是他親手抄寫的那本。
「你這一天倒是忙,整個京城都轉一遍了吧。」
朱載圳沒有起身只是恭敬的回答道:「兒臣頭一次當差,總想著善始善終。」
嘉靖的語氣很平淡:「善始善終是好事,可想管的太多就不對了。」
「嚴嵩把你的想法上奏了。」
「兒臣愚見。」
「嚴世蕃的酒宴比宮裡的強?」
「兒臣有罪。」
「陸炳的人你也要用?」
「請父皇降罪。
「怎麼降罪?抄家?」
朱載圳這時才抬頭可憐巴巴的望著父皇。
「哼。」嘉靖見他根本不接招,語氣才有了溫度:「起來吧。」
「謝父皇。」
朱載圳利索的站了起來,左看右看見沒人,連黃錦都不在,就想著忍辱負重幫父皇洗腳以表孝心。
但又被父皇敏銳的提前察覺用目光釘在原地。
這時黃錦才捧著一個松木新料制的木盆走了進來,身後的太監則抬著矮凳銅壺和棉巾。
朱載圳很是震驚,二三十萬兩銀子效果這麼大嗎?
皇帝都要請本王一起泡腳了,真是有錢能使磨推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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