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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無根樹

2026-09-08 03:52:36 作者: 夜星月語

  第145章 無根樹

  嘉靖的圈椅寬敞精緻,朱載圳的只是小木凳,連個靠背扶手都沒有,但他也很滿意了,還沒聽過誰能跟父皇一起泡腳的。

  畢竟這也算是一件私密事了。

  朱載圳坐在小木凳上,內侍分了三次添水試溫,並往水中放了含有艾葉遠志茯苓的湯藥包。

  然後宮人才為他脫下鞋襪浸泡雙足,朱載圳舒服地喟嘆,舒服的感覺由下而上,讓他全身都開始鬆軟。

  嘉靖見其如此放心了許多,裕王已經病倒了,景王絕對不可以有事。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他也清楚,長生不老沒那麼容易,否則他也就不會建造陵寢了。

  萬年吉壤自嘉靖十五年開始修建,整整十年耗費數百萬兩銀子,規模遠超前代諸帝,僅次於成祖的長陵——

  嘉靖突然合上道德經,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因為動作大,腳在盆中踢出了點點水花,而後竟莫名吟唱起詞句。

  「無根樹,花正微,樹老重新接嫩枝。

  梅寄柳,桑接梨,傳與修真作樣兒。

  自古神仙栽接法,人老原來有藥醫。

  訪名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

  朱載圳特意了解了不少道經典籍,對這首詩自然也不陌生,此乃張三丰《無根樹》中的一首,意喻也簡單,煉丹修煉可返老還童。

  帝音落罷,殿中一時寂然,誰也不敢隨意搭腔,這類的偈語,答對了沒什麼好處,答錯了就會觸怒龍顏。

  嘉靖沒有睜開眼,只是問道:「你也讀抄了不少道門典籍,你來說說,這裡栽接是何意?」

  不問不說,問了就好好答,朱載圳只略一想就開口道:「依兒臣淺見,人身因歲長而精氣漸衰,所謂栽接,便是以丹藥吐納養存之法,接續先天元氣,補養損耗的本真,令軀體重獲生機,得以延年駐世返老還童。」

  嘉靖聞言只道:「淺了些,不過沒有錯,那你說,國家如何栽接?」

  朱載圳低頭看了看水中的藥包道:「兒臣見識淺薄,不敢妄議國家,只看到什麼就做什麼,見有災民就賑災,想到北虜可能南下就找人修城牆,沒看到的就不去想。」

  「就這麼簡單?」

  「是。

  嘉靖笑了一聲,但極為短促,也聽不出來是滿意還是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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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頭。」

  朱載圳沒有接話,黃錦伺候嘉靖,用雙層錦巾從腳尖到腿肚細細拭乾,不留一絲水汽,快速按摩了幾個穴位,然後立刻穿上軟布襪,再套寢鞋。

  朱載圳也立刻示意可以了,也沒有讓人按摩,能一起泡腳就是天大的恩了,真大大咧咧的在永壽宮享受,那是瘋了。

  「兒臣謝父皇。」朱載圳笑著道謝。

  「東跑西跑,跑出來個什麼結果?」

  「兒臣見到陸都督麾下有個直人,想到了成國公長子有心建功。」

  嘉靖一聽就明白了只道:「勉勉強強。」

  朱載圳嘆了一口氣:「兒臣聽嚴閣老說,朝廷前前後後撥了三十萬兩,結果一點成效沒有,兒臣這個笨辦法,起碼能讓城牆勉勉強強重新豎立起來。」

  其實這件事對嘉靖而言並不難,皇帝真要做成一件事,沒有誰攔得住,何況只是修段城牆,只不過偌大天下,豈止一個古北口?

  管這個就得管那個,到死都是為別人活,邊牆可以修的高厚,可若是人心糜爛了,終究只是紙糊的屏障,與其費盡心神修補這千瘡百孔的殘局,不如安心求大道覓長生,下手速修猶太遲,三豐真人的警句說的還不夠清楚嗎?

  嘉靖目光落在朱載圳身上,這個兒子像他,尤其像剛剛登基稱帝的他,想做事,什麼都想管,亦敢為天下先。

  東跑西跑,賑災修牆,沒有將一兩銀子帶回自己宮中,拉攏的那幾個,遠沒有得罪的人多,抄家皇子的名號都已經傳到南方了,何苦來哉。

  「這件事就按照你說的辦,最近不要出宮了。」

  「諾。」

  朱載圳心裡有準備,所以乾脆的應了下來,這大明沒有他也是照樣轉,讓做事就做,不讓就去安養,總有他當家作主的時候。


  告退時,嘉靖還讓黃錦找出一部《金丹直指》賜給了兒子。

  朱載圳捧著書冊回了自己的寢宮,簡單用了晚膳後就看了起來,講的是性命雙修、以性統命、玄關為要、鉛汞為用、火候自然,如此本性長存——

  夜裡裕王昏昏沉沉的醒了過來,有些虛弱的咳嗽了兩聲,其大伴立刻為他端來溫水服用。

  ——

  裕王喝了兩口後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體低聲道:「大伴我——我好像尿了。」

  趙成聞言寬慰道:「奴婢這就伺候殿下更衣換被,這都是小事,殿下不必在意,奴婢會吩咐底下人,不會有人多嘴傳出去的。」

  「恩。」

  就在更衣時,趙成猛的一驚,然後臉上掛笑:「殿下可沒尿床,這是元陽初動,氣血漸足的表現,您長大了。」

  「是嗎?」

  「奴婢一會兒得告訴娘娘。」

  「啊?」裕王臉色漲紅:「大伴不是說不告訴別人嗎!」

  「不一樣不一樣,不只是娘娘,若是可以,西苑那邊也得通稟一聲才對。」

  「父皇母妃——」裕王念叨一聲後問道:「母妃怎麼樣了?」

  「殿下放心,娘娘知道這個消息,肯定就顧不得生氣了。」

  那日康妃娘娘剛醒來就又被正在驅邪的道士們氣暈了過去,嚇得太醫差點也跟著暈了,情況實在兇險,只能開了平時不敢用的安神方子。

  這才穩住了康妃的情況,總算沒有再暈過去,但也一直鬱鬱寡歡,如今總算是有件喜事了。

  吩咐人看顧好殿下後,趙成快速趕到了鍾粹宮,通稟後入見,跪在床榻邊稟報。

  寢殿中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及濃重的香灰氣味,康妃杜氏斜倚在軟塌上,眉宇間是疲倦痛苦和陰鬱。

  康妃的語氣還是很刻薄:「又怎麼了,不會是陛下又晉封盧氏為皇貴妃了吧,還是直接冊封為皇后了?」

  「不,奴婢是有喜事告知娘娘。」

  康妃撐起身子,薄被滑落,雪白瑩潤的肌膚在昏暗中很是顯眼,她也才三十出頭而已。

  「喜事?呵呵,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喜。」

  趙成低下頭:「方才伺候殿下起居,才發覺殿下元陽初動,乃是氣血生發、少年長成之象。

  太醫此前總說殿下根基虛浮、元氣難聚,如今有此徵兆,足見常年虧損的身子正在轉好。」

  杜氏聞言一愣,竟然哭了出來:「老天有眼,總算垂憐我一二。」

  「娘娘別哭,這是大喜事,如果告知陛下,說不定——」

  「不,不能告知陛下。」康妃目光逐漸變得堅定:「你去叫彩雲過來。

  「彩雲?」趙成知道那是娘娘前段時間提拔的宮女,年紀不大愛笑,姿容出眾。

  他立刻明白了康妃的打算:「娘娘——這不可啊,殿下還是太小,怎麼也得過兩年再說。」

  「過兩年?過兩年景王都當上太子了!」康妃一把抹掉眼淚:「我兒是長子,又生下陛下的長孫,我就不信陛下和朝臣們還能無動於衷。」

  「可殿下心智未熟,身子也扛不住。」

  趙成仍想苦勸,他自小伺候裕王,深知其體弱,這般強行催逼,無異於揠苗助長。

  「有什麼不行的,我兄長不也是十四五就娶妻了。」

  「太早——」趙成後悔萬分,早知道他就壓下去了。

  「夠了!」康妃厲聲打斷他,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又壓下來,帶著幾分陰惻惻的決絕。



  趙成跪下磕頭:「娘娘三思。」

  「好啊,連你也不聽我的了,那你滾出宮去,別在我們母子身邊伺候了。」

  「這——奴婢去。」

  很快,他就將彩雲帶過來了,兩人跪在榻前。

  「彩雲,你過來。」

  其今年十六七了,杏眼桃腮,身姿高挑。

  「是。」


  她起身走上前,康妃伸手撫向其胸前,彩雲被嚇了一跳,可不敢躲更不敢擋。

  「殿下喜歡你,你知道嗎?」

  彩雲立刻跪下:「奴婢不知道,奴婢萬萬不敢勾引殿下,娘娘明鑑,奴婢都沒與殿下說過幾句話呀。」

  「怕什麼,我兒喜歡你,是你的福氣!」

  「是。」

  「像個好生養的,你往後你便搬去裕王殿下寢殿旁的暖閣伺候,日夜近身侍奉殿下起居,凡事多上心,懂嗎?

  這話一出,彩雲還有什麼不懂的,自她被突然提拔,身邊的宮女姐妹們就猜到了,從年長的姐姐口中,她懂了許多事——

  彩雲紅著臉,細指絞著衣角:「奴婢明白,一定盡心照料殿下。」

  康妃見她如此心中莫名苦痛,可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再晚,那真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不甘心,就算不能當皇后,她也要當太后,好好的享受尊榮,給父親封爵給母親誥命,讓杜家也能世代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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