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鐘後,精心打扮的陳芸再次出現在愛民跟前。
束腰黑風衣勾勒出窈窕曲線,散下的長髮別著粉晶發卡,這氣質跟一線科員掛不上邊,倒似畫報里走出的港台明星。
女為悅己者容,但愛民偏偏是個謙謙君子,他垂眼盯著鞋尖,一副非禮勿視的姿態。
此時,陳芸撲哧笑出聲,不由得調侃起來:「喲!沒想到我們農大叱吒風雲的學生會主席也會有害羞的時候,只是去吃個飯,又不是吃你,瞧你嚇得!咯咯咯……」
陳芸眼底泛著漣漪,直勾勾地盯著大學時代的男神,沒錯,她已經做好了主動出擊的準備。
「好漢不提當年勇,說實話,現在想起那時乾的荒唐事,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愛民擺擺手說道。
老同學相見總要追憶往事,然而此刻的愛民卻有意無意地迴避學生時代的話題。不過陳芸顯得很是灑脫,回憶校園生活,談到畢業後的種種經歷,讓愛民也不禁一陣唏噓。
「愛民,你還記得不?」陳芸仰頭望著星河,「畢業前寫論文大家焦頭爛額。沒辦法,蒙教授讓四人自由結合搞課題研究,那時,你、我、柏合還有那個大油頭陳天生天天下地挖泥,你跟柏合卿卿我我,我和陳天生誰也看不上誰,想想還真是有趣……」
看到對方保持沉默,陳芸話鋒一轉說道:「哎,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下個月蒙教授要來我們單位做調研,到時候你要能來就好了,咱們倆一起接待蒙老。」
「不用了,蒙教授來信說要去秦家莊轉轉,到時候我在村里招待他……」
「我就知道蒙教授最偏袒你,他從來沒給我寫過信,這次來農科院調研也是我多方打聽才知道的。」陳芸臉上的不悅一閃而過,下一秒側著臉笑著說道:「不過,去你那也好,蒙老可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花苗培育專家,隨手一點撥,說不定就能讓咱們少走很多彎路,如果他能在論文署名,那你和我可就賺大發嘍!」
「蒙教授年齡大了,早就退居二線。到我們這兒也就是轉轉,他是老知青,很懷念鄉村生活,所以才想來我這兒。」
愛民受過蒙教授很多恩惠,正因如此,不敢再奢求恩師能幫助他。
「哦,看來是我想多了,不過,到時候可以跟蒙老提提論文的事,只要他對咱們的研究感興趣,帶來的資源根本不是我們能想像的!」
陳芸當然不會輕易把這個泰斗級人物放走,她在農科院上班,自然比愛民更知道蒙教授的分量。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到時候你可以跟他提提,你嘴甜,請他寫一封推薦,說不定還能在重點刊物上發表呢!」愛民建議道。
「嘿!你是他愛徒,這話不得由你去說嗎?怎麼又把我推前面了?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啊!」陳芸白了他一眼。
二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聊著,不多時,便來到一家高檔餐廳門口。
到底是地級市,吃飯的地方比縣城要上檔次得多!這種場所不是愛民這個鄉村教師能消費的,但為了感謝人家姑娘,他只好硬著頭皮進了飯店。
陳芸是店裡的常客,她挑了二樓靠窗的座位,點完餐又和愛民攀談起來。
「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帶到這個位置嗎?」陳芸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上次,我媽讓我跟人相親,那男的就坐在你這個位置。我看著他吃飯吧唧嘴的樣兒,差點把飯噴出來!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想著…想著跟你一起吃飯。」
陳芸深諳說話藝術,話里話外傳遞的信息很明確:我已經到了婚配年齡,你抓緊時間抓住機會,不然我真有可能被別人拐跑。
愛民不是聽不懂潛台詞,只是沒邁過去那道坎。何況自己什麼條件心裡沒數?家庭背景暫且不提,他現在是個鄉村教師,人家可是市級科研人員,二人之間隔著鴻溝,而他早已失去逾越的勇氣。
沉默片刻,愛民緩緩開口:「記得上大學那會兒,全班就屬你年齡最小,現在都成大姑娘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愛民,你現在說話這麼滄桑,怎麼聽都像是我爸的口氣!」陳芸仔細端詳男人那張文質彬彬的臉,忽然看到他眼角的魚尾紋,這一刻姑娘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已不再是叱吒風雲的學生會主席了。
「是啊,時間過得太快了,青春像花兒一樣短暫,想想還是上學那會有意思,為蘇聯和美國吵得面紅耳赤。如今蘇聯都解體了,過了這麼多年,現在只想把生活過好點,誰還爭什麼路線問題?」
陳芸向來不關心時事政治,拋出這個話題,完全是想跟愛民保持同一個頻道。
「那時候太年輕,總覺得那麼大個紅色政權不該倒。現在看來,是我當初太草率了。」愛民似乎對這事很感興趣,正想繼續往下說,陳芸忽然小聲嘟囔:「你草率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你要是不往報刊欄貼大字報,現在肯定留在省城工作,或者,在我跟柏合之間選我,也不至於……
這兩件事是愛民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他張了張嘴沒接話,氣氛驟然陷入冰點,服務生端來幾道美味佳肴,當著二人面開了高檔紅酒——顯然是陳芸為燭光晚餐精心準備的。
陳芸戴上手套,利落地剝了只大龍蝦,輕輕放進對方餐盤裡,「愛民,這麼多年過去,你也該走出來了。難道你真想單身一輩子?」
這話既是規勸也是表白,奈何愛民垂眼看著白嫩蝦仁,淡淡說道:「我有我的顧慮……」
「什麼顧慮?我父母又不會像李書記那樣棒打鴛鴦。你相信我,只要咱們在一起,他們不會過多干涉的!」
陳芸眼裡閃著熾熱的光。她比愛民小几歲,但在單位已是「老姑娘」。最近家裡催得急,這才決定主動出擊。
突如其來的表白讓愛民慌了神,急忙擺手說道:「陳芸,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當年我跟柏合分手不是她父母阻撓,是我自願放棄的!」
「啊?」陳芸驚得筷子懸在半空,臉色通紅一片。她萬萬沒想到,鼓足勇氣的表白竟換來這句話。頓時感到自己草率了——如果愛民與前女友分手另有隱情,那些精心準備的告白詞豈不全都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