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河市中醫院特護病房內,二十多名穿一高校服的學生圍在病床前。孩子們看著臥床不起、面如枯槁的周文耀,臉上寫滿哀傷。
趙阿影、李柏慧等幾個女同學偷偷抹眼淚,被擠在牆角的岳川怔怔盯著輸液架。黃色藥液一滴滴墜入滴壺,經過滴速控制器,最終從針頭流入周老師的靜脈。
岳川探身張望,終於看清病床上的恩師。直到此刻,他仍然不願相信周老師罹患癌症的事實!
回想與周老師的點滴往事,男孩心緒翻湧,喉間泛起酸澀——如果不是周老師的力保,「沖崗事件」後他早被開除了;從今往後,不會有人拿他當關門弟子,不會有人幫他搜集學習資料,更不會有人自掏腰包幫他買營養品和鼻炎藥。
高二文理科分時,周老師就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學校方面不再給他分配教學任務,不過,這位兢兢業業一輩子的老教師沒想著要安享晚年,仍然在奧數班的培訓工作中發光發熱。
這位老教師藏著一樁心愿:想要將包括岳川等一眾奧賽班尖子保送進重點大學。這些好苗子都是他親手選拔出來的,將是他最後一批學生,如果能親眼看到他們金榜題名,那麼,他的職業生涯才算圓滿落幕。
事與願違,周文耀桃李滿天下的宏願終究還是留有遺憾。數月前他被查出咽喉癌,如今癌細胞已經擴散,情況岌岌可危。
「同學們,謝謝你們來看望周老師!」知書達理的周師娘含淚勸慰,她同樣是一高教師,最懂學生們的心意,「現在你們正處在學業繁忙的關鍵時期,這樣,等你們帶著喜報,周老師聽著才舒心呢。」
見學生們攥著床欄不肯挪步,負責帶隊的郭老師跨前打圓場:「同學們,周老師需要多休息,過些天情況好轉我保證再組織探望。現在都聽我說……」
郭老師是岳川高二年級班主任,現在已接替周文耀全面負責奧數班的工作。
此時,郭曉剛已經開始往外攆人了,正當他輕推著學生們往外走時,身後的周師娘突然說道:「小郭,你和秦同學來一下,老周想跟你們說句話。」
郭曉剛愣了一下,隨即拉著岳川折返病床前,只見周文耀艱難地支起身子,左手攥住岳川手腕,右手緊抓郭曉剛衣袖,翕動的嘴唇發不出半點聲音。恐怕他這才意識到,喉部的聲帶已經做了切除手術。
相濡以沫三十載的周師娘立刻會意,哽咽著轉達丈夫的話:「小郭,老周想托你多關照岳川。既然你現在負責奧數班,能幫就多幫些,不枉費周老師教你們一場。」
不善言辭的岳川此刻也心如明鏡,這分明是臨終託孤。而自己,正是周文耀耗盡心血栽培的「孤兒」。男孩強忍多時的淚水奪眶而出,他壓抑了很久,此刻情緒終於得以釋放。
見此情景,周師娘輕聲細語地安慰岳川,而郭老師意味深長地瞅了一眼男孩,轉向恩師鄭重許諾:「您放心!當年您是怎麼照顧我的,我就怎麼幫秦岳川!我會全程跟進,只要他不掉鏈子,保證能把他送到重點大學!」
看到郭曉剛拍著胸脯表了態,周文耀點點頭,這才在周師娘的攙扶下緩緩躺平。
病房走廊里,郭曉剛搭著岳川的肩低聲叮囑:「秦岳川,你可得好好學!周老師剛從鬼門關回來就惦記你,我也是他的學生,不過可沒有你這待遇!」
青年教師的調侃里混著三分酸澀,見少年垂頭不語,又正色道:「既然周老師把你託付給我,但凡你有學習方面的問題只管來找我,我一定竭盡所能幫你!」
他盯著牆上的消防栓鏡面,摸摸鼻子接著說道,「馬上要進行全國奧數比賽,你的學習計劃都要聽我安排。如果你想走保送這條路,初賽和複賽必須都得拿一等獎,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總之,千萬不要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分心,努力應考是重中之重。」
「知道了,周…不對,郭老師。」岳川怯生生地回道。
「你有點囊鼻子,是感冒了?」郭老師隨口問道。
「不要緊的,有點鼻炎。」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自己照顧好身體。剛好周末回家,讓大人帶你去醫院瞧瞧,不要耽誤學習。」
正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學生們的喧鬧,郭曉剛小跑著追上去——作為帶隊老師,還得把二十多個孩子平安送上公交車。
因為是「大周」,所以岳川沒回學校,而是徑直走向市中心汽車站。
好一會兒,岳川終於擠到站台,正聽見敦實的中年女售票員堵在小巴車門口吆喝:雙嶺山!去往雙嶺山!馬上就發車了啊!沒買票的趕緊過來買票!」
聽到這話,人群推搡著湧來,女售票員將摺疊門封得嚴嚴實實。等岳川攥著皺巴巴的車票擠上車時,已經沒了座位,他都沒想,一屁股坐在司機側後方的置物台上。
司機正要關門啟動,站台忽然傳來喊聲:「師傅!請稍等一下!」
「快點!只剩最後一張票了!」女售票員沖踉蹌跑來的白髮老者直翻白眼。卻見對方喘著氣問:「同志,這車終點站是嵩岳鎮秦家莊嗎?」
「你管他是不是終點站,路過秦家莊不行嗎?要上就趕緊買票!」女售票員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老者沒再多說什麼,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元硬幣,剛要遞過去,對方扯著大嗓門兒喊道:「票價一塊五!再給五毛,給你撕票!」
「同志,我見公示牌上寫的票價是一塊,你……」
「你什麼你!那是去年的價!」女售票員嘴一撇,扯開破鑼嗓子吆喝,「走不走?不走,我關門了!」
售票廳前的公示牌是去年貼的,今年卻已漲價。這本就是一句話的事,可女售票員就是不願多解釋,想來,她累得口乾舌燥,並不想跟對方多廢話吧。
老者國字臉、大背頭,一看就是個斯文人。他不想跟售票員計較,於是拿出一張百元大鈔遞了上去,沒承想,就是這個舉動讓女售票員炸毛了。
「嘿!你這老頭是來敲竹槓的?這麼大一張錢我能找得開嗎我?想上車,你就趕緊去旁邊小賣部換零錢,快點,一車人都等著你呢!」
女售票員咄咄逼人,這副嘴臉無比的囂張和跋扈。斯文老者看看售票員,又瞅瞅車站門口的小賣部,面露為難之色,他腿腳不好,這一來一回可有他受的。
見老者被人拿捏,岳川心裡不落忍,果斷拿出僅剩的五角錢,對女售票員說道:「你聽不出口音嗎?人家是外地人!再說,讓老人家跑來跑去,你覺得合適嗎?」
岳川的話讓女售票員有些下不來台,她想反駁什麼,車廂里響起七嘴八舌的聲援:「欺負外地老人算什麼本事!」
知道自己犯了眾怒,售票員這才把到嘴邊的髒話給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