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謝謝你!」斯文老者笑著向岳川道謝,接著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精緻的鋼筆,「我都這麼大年紀了,也不能白拿你的錢,這樣,我這兒有支筆,正好送你了。」
雖說有些心疼那五毛錢,可岳川怎好意思收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遲疑一秒鐘,擺手拒絕:「老先生,您別客氣,剛才聽說您要去嵩岳鎮秦家莊?我也是那個村兒的!」
「是嘛!」斯文老者眼光一亮,接著說道,「我去那兒找我一個學生,你能幫我帶帶路,那可太好嘍!」
「您要找誰?」岳川頗感興趣地問道。
「他現在是中學老師,叫秦愛民……」
老者的話還沒說完,岳川瞬間瞪大了眼睛,「秦愛民,那可是我叔啊!」
此話一出,斯文老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跟男孩兒談起愛民,很快,二人便熟絡起來。
緣分著實奇妙。這位斯文老者正是愛民大學時期的授業恩師蒙教授,此行一來與愛徒敘舊,二來受人所託——如若不然,他堂堂一個大教授斷不會獨自往山溝溝里鑽的。
「以前我總聽我叔夸您學問好,還說您在蘇聯留過學,能給我講些您的傳奇經歷嗎?」岳川的眼神中透著一絲艷羨。
「你叔高抬我了,我像你叔這麼大年紀時,還在地里拔草呢!」蒙教授捋捋頭髮,臉上帶著謙和的微笑。
「不會吧?您一看就不是農民啊?」岳川很是詫異地說道。
「前些年,像我這樣的「臭老九」下放到農村,說起來我也是半個農民,那時的日子很苦,但老了老了又開始懷念,你說好不好笑?呵呵呵……」
蒙教授興致勃勃地講著過去在農村的生活經歷,講到有趣的地方他還會無所顧忌地開懷大笑,這讓岳川頗感意外——明明對方是大學究,卻沒有一點架子,這讓岳川不禁好感倍增。他暗自觀察對方,怎麼會有這麼濃烈的「鄉村情結」呢?
岳川長在農村,可他從小立志要靠讀書走出山村,尤其在縣城讀書這一年多,更加深了這種想法。
這不是說男孩嫌貧愛富,而是對城鄉差距有了直觀感受:別的不說,城裡的孩子能走讀,可他回家一次需要大半天的時間。在他的潛意識裡,農村早已成了貧窮和落後的代名詞。
男孩腦海里閃過李柏慧和孔濤的身影,他不敢過分糾結,倒是對老者感嘆道:「蒙教授,我覺得…現在村里人跟您那時候不一樣,歪心眼兒的人越來越多,要不,我愛民叔的菊田早普及了!」
岳川的話意有所指,當對方詢問緣由時,他一股腦地將阿黃被害、菊田被毀以及愛民跟採礦那幫人的矛盾講給了蒙教授。
聽完男孩兒的描述,蒙教授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雖然有些事他在愛民的信中有所了解,但都不如岳川講得詳盡。他知道愛徒是在報喜不報憂,而男孩反映的極有可能是真實情況。
「過去那種耕讀傳家、服務鄉里的良紳,今天很大程度上已經被劣紳驅逐,基層精英逐漸劣紳化、刁民化,看來,這確實是個問題。」
蒙教授腦海里突然閃現這樣一句話,他並未直截了當說出來,只是意味深長地拍著岳川肩膀鼓勵道:「嗯嗯,你的觀察很細緻。工業時代背景下,幾乎每個人都在追求個人財富,這也導致許多惡性事件的發生,要想解決這些問題,首先得明白基本國情——我們當前的主要目標是全面實現工業化,在此過程中會存在貧富差距、環境污染等一系列問題……」
蒙教授的話高屋建瓴,一下子就觸及了事物的本質。而一旁的岳川卻傻眼了,他沒想到一個牢騷引發對方如此宏大的命題。
見男孩用迷茫的小眼神盯著自己,蒙教授笑著解釋道:「近代中國為什麼被西方國家全面碾壓?表面上看是因為他們有堅船利炮,根本原因是他們比我們先實現工業化。要知道,工業國家跟農業國家有著天壤之別,一句話:如果不發展以大機器生產為核心的裝備製造業,他們隨時隨地會捲土重來。」
「加大裝備製造業的投入,就需要獲取海量原材料和低廉的勞動力,這一過程中我們勢必會付出巨大犧牲——為了獲取資源不惜破壞環境,那麼多農民不得不背井離鄉去大城市打工。這些問題都很棘手,但我堅信只要度過這個發展階段,問題大概率會迎刃而解。」
蒙教授學貫中西,講問題深入淺出。男孩頓時有種醍醐灌頂之感,不過,岳川轉念一想,眉頭又皺了起來,「我愛民叔一直想跟村民們搞聯合種植,村里人不理解,就連我大伯也都說他傻。可我知道,他做那些無非是想保護山林同時創造經濟價值,如果大家都這麼想,問題是不是就能馬上解決?」
老教授思索片刻,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一時間竟無法回答男孩兒的問題。他關心的是宏觀戰略,而眼前的高中生腦子裡裝著的卻是他的愛民叔,一老一少根本就不在同一個頻道上,也不知道怎麼就聊了這麼久。
見老教授不置可否,岳川嘆口氣接著說道:「我相信問題能解決,可我擔心愛民叔因此就得罪那些挖礦的人,到最後,他會不會被人報復?」
說到這裡,岳川頓了一下,不知為何,他腦海里浮現幾張討人厭的臉——有「五虎兄弟」,有鄭雄,還有刀疤男,大概這些人都曾在他心靈深處留過陰影吧。
男孩兒的疑慮也是蒙教授所擔心的。他知道,理論分析做得再好,也不如實實在在解決問題,他堅信愛民是能解決問題的人,可正因為如此,才更擔心愛徒的人身安全。
現實生活中,哪裡有那麼多大公無私的人?真正響應「先富帶動後富」的人少之又少,這不是理論問題,也不是意識形態問題,反映的是人性本質——讓腰纏萬貫的人去施捨窮人或許不難,但要讓他們與後面平起平坐,恐怕難如登天。
男孩兒的問題在大教授腦海里掀起驚濤駭浪。他有些犯難,不知道為什麼文文弱弱的男孩兒會有這麼大的戾氣,半晌,他反問道:「我先不回答你,我先問你:你覺得愛民考慮過你提出的這些問題嗎?」
見男孩點點頭,蒙教授說道:「如果愛民真的害怕報復,就不會迎難而上。他是我的學生,我了解他的韌性,如果被這點困難壓垮,那絕不是他的作風!」
蒙教授對愛徒的評價讓岳川信心大增。二人還想再聊些什麼,沒承想,小巴車已經到了秦家莊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