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晴空如洗,陽光和煦,是暮秋時節難得的好天氣。
吃過早飯,愛民帶著蒙教授和岳川一起徒步登山,三人神態輕鬆,有說有笑,一路登高,目標直指東嶺頂。
途經雙溪田,又繞過舊礦坑,不多時,他們便來到菊台地。
秋意濃,霜露降,在萬木枯黃之時,偏偏有小野菊傲然枝頭,黃得耀眼、澄澈,把菊台地罩上一層金黃。
「寒花開已盡,菊蕊獨盈枝」
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卻能為蕭索的秋天增添幾抹亮色,這大概就是小野菊的魅力所在吧。
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作為文藝青年的愛民可能要即興吟詩幾首了;如果不是「花中偏愛菊」,他也不可能執著於培植菊花。
走進菊花叢,愛民挑了些枯萎、乾燥的花朵採摘下來,轉身對蒙教授說道:「老師,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菊台地』,這麼一大片小山菊,沒人澆水上化肥,長得倒還挺好!」
蒙教授點點頭表示贊同,隨即打開岳川肩頭的背包,掏出幾個自封袋,這才扭頭對愛民說道:「我給你撐著袋子,你把花蕊中的種子剝出來放進去。」
愛民當然知道老師是準備採集樣本帶回去研究的,他沒有絲毫遲疑,將手中乾巴巴的花骨朵揉搓一番,然後挑挑揀揀,得到一小捧黑色野山菊種子。
種子封入袋中後,蒙教授和愛民又特意換了幾個方位採集,不一會兒,手中的自封袋便全用完了。
見兩位長輩配合默契,岳川就沒上前幫忙。雖說只有拎包的份兒,但能跟著兩位長輩幹活,男孩心裡還是覺得美滋滋的。
十多分鐘後,整個菊台地的採樣工作便順利完成了。這時,蒙教授抓起一把泥土握在手中,凝神觀察起來:「這塊地的土壤跟其他地方差別很大,嗯,顏色是紅褐色!」
「老師,您是有什麼發現嗎?」愛民問道。
「暫時還沒有。不過這地墒情一般,表層也有皴裂現象,在如此乾旱的情況下,這些原生山菊卻能長得如此繁茂,還真是件稀奇事!」蒙教授感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我之前聽你說,這塊地的土壤結構你拿到小芸那兒化驗了,結果出來沒?」
想來,蒙教授已經猜出野山菊的旺盛生長跟菊台地特有的土壤結構有關,所以,才會有如此發問的。可他並不知道,看似隨意的話卻讓愛民感到一絲尷尬——上次他跟陳芸鬧得很不愉快,至今沒好意思再聯繫對方。
似乎是看出了愛民的窘迫,蒙教授意味深長地感嘆:「你呀!什麼都好,就是臉皮薄!」
見愛民低頭不說話,蒙教授乾脆直截了當說道:「怎麼?你還等人家姑娘主動找你?你就不會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這句話的信息量極大。事實上,蒙教授來這兒之前,陳芸專門找過他——姑娘表白失敗卻仍對愛民戀戀不捨,想讓二人共同的授業恩師從中調和牽線,這就是蒙教授來此的另一個目的。
「我…」愛民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當著侄兒的面,很多話他不好明說,畢竟,牽扯到複雜的男女關係以及他不堪回首的個人經歷。
看看一旁稚氣未脫的岳川,蒙教授意識到此刻不是談及此事的時候。為了轉移話題,老教授指著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說道:「走,我們再往山頂轉轉,採集不同海拔的花種,回去好做比對研究……」
從菊台地再往上走,山路就越發崎嶇,幸好蒙教授平時注重鍛鍊,否則以他的年齡,還真不一定能登到嶺頂。
一番辛苦攀爬後,三人來到位於東嶺頂的龍王廟,坐在廟門口,俯瞰山下的美景。
村莊、農田,以及綿延幾十公里的黃土溝壑盡收眼底,幾人頓感無比愜意。
可就在這時,西嶺山方向傳來工程車輛的轟鳴聲,一時間飛鳥乍起,東、西雙嶺再無寧靜可言。
這些車輛都屬於成西採礦集團的固有資產,目前,採礦工程正處在前期鋪路階段。不過看這架勢,距離開山挖礦那一天已近在咫尺。
此刻,侃侃而談的蒙教授不再言語。他冷眼看著「工業巨獸」一路平推,擋在前方的亂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清理掉,最終丟進西嶺腳下的黃土溝壑中……
岳川的眉頭鎖成「川」字,男孩沒好氣地冷「哼」道:「好好的山,算是被他們給毀了……」
他們是誰?自然是秦家莊的秦來順和勞家坡的勞成西。這兩人,一個是老秦家的家族長,一個是可以在勞家坡隻手遮天的頭面人物,一個有錢,一個有權,當村委一把手跟黑白通吃商界新秀牢牢綁在一起時,試問,誰還能擋他們的路?
思忖片刻,蒙教授指著鏟車問道:「他們為什麼把渣土全填進溝里?堵塞之後,夏季山洪往哪裡排?」
蒙教授是農林專家,對地質學也頗有研究,不然也不會被請到黃河管委會當特邀顧問了。一句話,蒙教授的疑慮絕不是空穴來風。
愛民當然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麼,立馬解釋道:「老師,我們這兒氣候穩定,已經有很多年沒發洪水了。夏季雨水一般都會聚集到東側的雙嶺溪,然後排到下游。」
愛民說完,指了指秦家莊通往國道的那條土壩。
得知土壩下面預留排水涵洞後,蒙教授這才面色稍緩。下一秒,他突然拍拍愛徒肩膀,提醒道:「既然能把採礦證辦下來,說明這些人在當地有影響力。你可要小心,不要跟他們硬碰硬,真遇到過不去的坎可以聯繫我……」
想到昨天岳川在車上給自己說的那些話,結合實地查驗,蒙教授不免有些擔心愛民。以他的經驗看,愛民想要培植山地菊花,十有八九會跟採礦的人起衝突。
到底是經過歲月洗禮的老人,很多事只是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門道——比起天災,人禍更為可怕。
「老師,其實您不用太擔心。」愛民淡然一笑接著說道,「那些挖礦的人里有我堂哥,據他說,採礦點在西嶺,徵收的都是鄰村勞家坡的地,目前還不會找我麻煩……」
蒙教授還未開口,岳川倒是激動地打斷了堂叔的話:「現在不找麻煩,以後就不好說了!」
男孩指著舊礦坑,繼續說道,「真要到那一步,肯定又要像之前那樣瘋狂破壞!瞧!那個大坑不就是他們幹的好事嗎?」
想到黑心肝的採礦老闆們,想到可惡的「五虎兄弟」,想到大伯還有成東的大哥勞成西,岳川心裡莫名有些煩躁,言辭也愈加激烈。
「村兒里遊手好閒的人都被組織起來,專門干征地這檔子事。誰敢不聽話他們上去就打!照這樣發展下去,偷盜毒殺、糟蹋菊田的事一定還會發生!我就知道!『壞人不除,就會禍害好人』!」
壞人不除,就會禍害好人!不知道從何時起,這句話成了岳川的口頭禪。每次義憤填膺說出時,他都會死死握住拳頭,幸好他只是中學生,否則旁人都要擔心他做出以暴制暴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