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阿美莉卡!阿美莉卡!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怎麼辦?我他媽怎麼知道怎麼辦。」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手在發抖,「這店我開了二十二年。上周剛貸款進了一台新烤箱,三萬多刀。現在你看到了。」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那個窟窿,「全他媽完了。
「保險呢?」
「保險?」老頭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他媽的電話打了一上午,要麼打不通,要麼打通了告訴我「地震屬於天災,理賠流程要四到六周「。四到六周?我他媽下個月的房貸都還不上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敲著桌面。
「女兒在橙縣的房子也塌了一半,她現在帶著兩個孩子住在我家,哦不對,我家現在也住不了了,天花板都他媽塌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他沉默了,盯著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像是要從那點黃色的液體裡看出什麼答案來。
艾菲看著他,沒有催。
她在等。
這種人她見多了。勤勤懇懇幹了一輩子,按時交稅,從不惹事。結果呢?
災難來了,保險公司第一個跑路,政府除了讓你「保持冷靜」之外屁用沒有。
這就是美利堅的中產階級,平時覺得自己是國家的脊樑,真出了事才發現自己連根骨頭都算不上。
艾菲看著他,等了幾秒。
「賣給我。」
老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艾菲,像是沒聽清她說什麼。
「————你說什麼?」
「你這店,賣給我。價錢好商量。」
老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種從絕望深處擠出來的笑。
「你出多少?」
艾菲報了一個數字。
老頭的笑容凝固了。
那個數字,連他那台新烤箱的價錢都不夠。
「你在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老頭沉默了。
很長的一段沉默。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低頭看著吧檯上那份還冒著熱氣的合同,艾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包里拿了出來,推到了他面前。
筆就放在旁邊。
「你這店現在這個狀況,修起來至少要五六萬。你沒保險,沒現金流,再過兩個月你連這棟樓的租金都交不起。」
艾菲的聲音很平靜,「你現在把它轉給我,至少能拿到一筆現金。拿著這筆錢,你想
去別的地方重新開也行,想干點別的也行。」
「總比坐在這裡等死強。」
老頭沒說話。
他的手放在合同上,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推開。
他的眼眶紅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自己經營了二十二年的店裡,面前是一份幾乎等於白送的轉讓合同。
二十二年的心血。
一杯威士忌的功夫,就沒了。
他拿起筆。
手在抖。
簽完字後,他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拿走吧。我不幹了。」
艾菲拿著簽好的合同走出披薩店,把紙張折好放回背包。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心裡清楚,這張紙的價值遠不止她報的那個數字。
李維說的沒錯,地震後就是最好的收購時機。
她走過街角。
第二家。
一家洗衣店。
捲簾門被掉下來的空調外機砸變了形,扭曲成一個很難看的弧度。
門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攤乾涸的水漬,不知道是水管爆了還是空調漏的,旁邊的牆角長出了一片青黑色的霉斑。
一個四十多歲的拉丁裔女人蹲在門口,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站著她老公,一個瘦高的拉丁裔男人,穿著沾滿油污的T恤和工裝褲,嘴裡叼著一根煙。
他沒有在安慰她,只是站在那裡抽菸。腳下已經有好幾個菸頭了,顯然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艾菲走過去,蹲下來。
「老闆娘?」
女人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痕。
「————你是誰?」
「路過的。」艾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店裡,「你這店,壞得厲害?」
女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她老公先開口了。
他吐了一口煙,聲音沙啞:「三個洗衣機壞了兩個,烘乾機倒是還好。天花板塌下來把熨衣台砸了。修?修的錢夠買新的了。」
「保險呢?」
男人冷笑了一聲:「保險?小本生意,買不起那種金貴東西。」
艾菲沒接話。
在美國就是這樣,保險這玩意就是個合法的騙局。有錢人買得起,出了事保險公司跪
著賠。
沒錢的人買不起,出了事就只能自己扛。扛不過去?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自由市場嘛,願賭服輸。
艾菲點了點頭。
她環顧了一圈,店裡確實不算大,但地段不錯。拐角的位置,人流量大。等震後重建起來,這種位置的店鋪租金至少翻一倍。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女人沒說話。
男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能怎麼辦?硬扛唄。」
「扛得住嗎?」
男人沉默了。
隔了幾秒,他說:「房貸還欠十五年,兩個孩子的學費剛交完。你說扛得住嗎?」
艾菲沒有急著接話。
她從包里拿出第二份合同,但沒有直接遞過去。
她看著那個女人。
「老闆娘,你這店修起來要多少錢,你心裡應該有數。你這個地段,修不如賣。有人接盤的話,你還能拿一筆錢去租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女人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她。
「————你什麼意思?」
「我認識一個老闆,最近想在這邊做生意。」
這話當然是編的。
但說出來比「我自己要買」好聽得多。
女人低頭看了看那份合同,又抬頭看了看艾菲。
她沒有伸手去接。
但她老公走了過來,彎腰把合同拿了起來。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沉默,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是認命還是釋然的東西。
「多少?」
艾菲報了數字。
男人聽完,沒有說話。
他把合同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來,低頭看了幾行字,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我們做了十二年了......」她的聲音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