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後怕
成照以西山據點為餌,引出察事廳的主力,再蠱惑災民聚眾鬧事牽制城防軍,從表象上看,這一切都是為了覆滅察事廳主力。
為後續成照細作在東都攪風攪雨做鋪墊。
可當察事左丞聽到「有賊人潛入內廨盜寶」,他才幡然醒悟,覆滅察事廳主力只是其一,其二是想趁衙門守備空虛,盜取明宗日晷。
一箭雙鵰之計。
明宗日晷事關國庫,不只監軍重視,長安的那位更加重視。
成照若以此物為籌碼,要求朝廷承認父死子繼,朝廷答應還是不答應?
答應,那整整一年半的戰爭白打,耗費那麼多錢糧,死那麼多人,全部付之東流。
不答應,明宗國庫線索斷絕,朝廷十年大計化為泡影。
不管哪個選擇,都需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
察事左丞手腳發涼,如墜冰窖,返回東都的路上,他還在慶幸自己保住了三成的緝事郎,雖傷筋動骨,好歹沒把家底徹底搭進去。
可現在,他感覺自己正一點點滑向深淵。
察事左丞青筋暴凸,怒不可遏:「小小一座衙門都看不好,被成照玩弄於股掌之間,儘是一群廢物!廢物,廢物!!」
賠光家底,最多搭上前程,丟失明宗日晷引發的一系列變故,可能丟了命。
身後,剛從戰場回來的緝事郎們紛紛停下來,有些茫然,有些惶恐。
距離有些遠,他們沒聽清對話,但見左丞暴怒失態,也能猜到衙門出了大事。
要知道,哪怕折損兩百多名同僚,左丞也是靜氣在胸,能穩住局面。
李希聲和楊滿倉目光對視,心頭沉重。
他倆是左丞的心腹,知道內廨遭盜意味著什麼,更知道對左丞而言,這意味著什麼!
值守衙門的緝事郎戰戰兢兢,滿臉惶恐。
左丞從未這般失態,但想想也正常,密室里的古玩、字畫、珠寶付之一炬,擱誰受得了?
方才說話的緝事郎被同僚推了一把,壯著膽子道:「我等守衛不利,罪該萬死。不過,不過……潛入內廨的兩名賊子,已被顏緝事斬殺,他們盜出的重寶,也被顏緝事截下。」
嗯?察事左丞怒容一僵,難以置信,又無比迫切地追問:
「賊人已被斬殺?並未帶出重寶?」
確定沒有帶出重寶?
緝事郎慚愧道:「回左丞賊人已被顏緝事斬殺,不曾有物件流出,但,但賊人放了一把火,把內廨燒了,我等未能搶出財物。」
峰迴路轉!
即便察事左丞身居高位多年,早已養出深不見底的城府,此刻也難以自控,流露出從大悲轉為大喜的激動。
「顏緝事何在?」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氣。
「顏緝事受了重傷,在值房休養。」
緝事郎剛說完,只覺眼前紫衣一閃,察事左丞已經消失不見。
……
夜已深。
值房,顏時序盤坐矮榻,冥想煉神。
突然,板門「哐當」撞開,一襲紫衣狂風般撲入堂中。
以顏時序目力也只覺眼前一花,風塵僕僕的察事左丞便出現在眼前。
察事左丞襆頭歪斜,華貴的紫袍髒污不堪,散發濃重血腥味,骨相硬朗的臉龐上,汗水混合著塵土和鮮血,狼狽極了。
這麼慘的嗎……顏時序掙扎著起身行禮:「左丞,您總算回來了。」
察事左丞連忙摁住他的肩膀:「不必行此虛禮。本官聽說你斬殺賊人,受了重傷,特來探望。」
他沒有直接詢問日晷在哪裡,而是問候顏時序傷情。
顏時序立刻露出受寵若驚之態:「左丞待我恩重如山,屬下自當以死相報,所幸沒有被賊人盜走日晷。否則,屬下只有一死,以謝左丞知遇之恩。」
察事左丞得到肯定答覆,終於把懸著的心放下,忙問:「日晷在何處,可有損壞?」
顏時序俯身從矮榻底下拖出麻布包裹:「幸不辱命!」
察事左丞飛快接過,解開包裹,一抹瑩白映入眼帘。
他把日晷湊到燭光下,仔仔細細地察看,片刻後,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伯衡,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啊。」察事左丞拍著顏時序的肩膀。
這聲「伯衡」喊得情真意切。
姐夫都沒這麼親切地喊過我……顏時序忽然眉頭一皺,露出痛苦之色。
察事左丞一驚:「受了內傷?」
顏時序捂著胸膛:「今日能活下來,實屬僥倖。潛入內廨的兩名賊子,非等閒之人,是人境中期的武者。」
察事左丞錯愕道:「人境中期?」
還是兩個?
在他看來,顏時序能活下來,並成功斬殺賊人,那麼敵人的實力絕對不會超過人境初期。
以人境初期的實力搏殺兩名人境中期?
這是不可能的。
顏時序道:「今夜左丞遣人召我回衙門,我便知是有大事,所以帶上了煉陽子道長贈予的沸血鎖魂丹,正因為有此丹加持,屬下才能搏殺兩名賊人。」
他沒有隱藏敵人的境界。
潛伏在察事廳中的成照細作,一定知道兩名賊人的境界,他若是隱瞞,反而告訴對方——我在隱藏實力,我有問題!
火燒內廨,是為了防仵作屍檢,不讓察事廳發現兩名賊人死的太簡單。
經驗豐富的仵作,能從屍體的創口、傷勢,判斷出殺人者的實力。
顏時序滿臉後怕,繼續道:「屬下受了極重的內傷,好在鎖魂丹護住了我的性命,屬下事後服用丹藥,已大為好轉。」
沸血鎖魂丹……察事左丞自然知道此丹的功效,他掃過顏時序滿身的「繃帶」,沉吟兩秒,讚賞道:「你踏入人境不過月余,便能借丹藥之力搏殺兩名人境中期,天賦屬實驚人,本官果然沒看錯你。」
顏時序聽出了察事左丞話語裡,不願刨根問底的意思。
「屬下懷疑,察事廳中有成照細作。」
察事左丞眯起眼,緩緩道:「伯衡有何見地?」
顏時序把自己的推測,一五一十地告知左丞,並解釋了他隨身攜帶日晷,封鎖察事廳不允許任何人包括兩位判官接觸日晷的原因。
他本來想加一句「或許和私通東都三劍客的是同一人」,最終還是沒有畫蛇添足。
因為東都三劍客明顯不屬於成照、雲朔陣營。
「你做得很好,就該如此。」察事左丞欣慰道。
他以討論的語氣問道:「伯衡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顏時序搖頭:「卑職入職不過一旬,對眾同僚不太熟悉,實在沒有明確目標。」
頓了頓,補充道:「不如將知情者全部投入大獄。」
察事左丞:「……」
你倒是殺伐果斷,察事廳今夜損失慘重,再把知情的高層統統投入大獄,衙門如何運轉?
「察事廳遭逢大變,不宜大規模牽連,本官會將此事報於監軍,請他老人家調內察司來處理。」察事左丞嘆息道。
內察司專查內部貪污腐敗、臥底等事。
正常情況下,察事左丞是很牴觸內察司調查自己下屬的,但今夜這番變故,他已經兜不住了。
內察司?
聽李希聲說過,內察司又棘手又難纏,就像一群飢腸轆轆的野狼……顏時序祈禱內察司只查今晚的事,不要注意到自己。
想到這裡,他劇烈咳嗽起來,皺眉道:「遭逢大變……聽左丞的意思,察事廳損失極大?」
察事左丞再次嘆息,語氣低沉:「三百緝事郎,回來的不足百人。」
顏時序咬牙切齒:「等我養好傷,這筆血債,遲早向成照討回來。」
察事左丞道:「你先好好養傷,其他的不用多想。晚些時候,我會派人送療傷丹藥過來。」
顏時序忙道:「屬下回家休養幾日便好不必浪費丹藥。」
快給我病假正好避開內察司。
察事左丞搖了搖頭:「你是親歷者,內察司必然問詢,區區療傷丹藥,察事廳還是有的。」
顏時序:「……」
……
察事左丞值房。
內廨是左丞休憩之地,並非辦公之所,如今它成一片廢墟,察事左丞只能回值房辦公。
值房寬敞簡約,沒有昂貴羊絨地毯,沒有名家字畫,沒有五彩纏絲瑪瑙杯,沒有青瓷茶具。
堂中整齊擺放著二十隻箱子,箱中碼著金餅銀錠,還有燒得烏漆抹黑的銅錢。
這是緝事郎們從廢墟中搜集來的,用新的木箱裝好。
能在熊熊大火中保存下來的,也就只有金銀銅了。
察事左丞俯身拿起一塊金餅,細細摩挲,緩緩道:
「金銀雖重,到底是有價之物,本官那隻高宗朝的秘色瓷,燒了七窯才得一隻,冰裂紋細如蛛絲。如今世面上,品相完整的不過四隻。三王之亂後,王書聖的字帖毀於戰火,十不存一,那幅《春水帖》是為數不多的真跡。
「畫聖顧景玄大器晚成,晚年畫作只有三幅,我得其二……」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藏品,眉宇間儘是沉痛。
楊滿倉、李希聲、楊判官、陳判官並肩而立,垂眸不語。
察事左丞回過身來,化悲痛為怒火,目光銳利掃過四人:
「今夜這番變故,察事廳中必有細作,爾等跟了我多年,我實不願細作出在你們之中。本官已經傳信給監軍,請他老人家調北衙內察司嚴查。結果沒出來之前,你們就不要離開衙門了。」
眾人躬身道:「自當如此。」
陳判官滿臉羞愧:「卑職無能,沒有提前察覺出成照的陰謀,險些害得左丞萬劫不復。」
楊判官嘆息道:「屬下已經差人問詢城防軍,鬧事的災民悍不畏死,坊中亦有市井惡少作亂,這些人中不乏心智錯亂者,這手段疑似縱橫術。與成照交手一年多,未聞成照軍中有縱橫高手,以至於我等猝不及防,沒能察覺出成照的連環計。
「現在看來,成照和雲朔聯手了。」
以察事廳的情報網,各個勢力的屬性、強弱項,自然是一清二楚。
雲朔的強項是縱橫術和蠱術。
李希聲後怕道:「幸好今夜有顏緝事坐鎮衙門,否則萬劫不復。啊,當然,這一切都是左丞英明神武,將顏緝事召回衙門值夜。」
察事左丞冷哼道:「伯衡不但立了功,而且是大功。那兩名賊人是人境中期的武者。」
什麼?!
眾人駭然。
楊判官瞠目結舌:「不可能!他踏入人境不過月余,如何斬殺兩名人境中期?」
陳判官斟酌道:「虛報功勞?」
察事左丞冷著臉:「然後等著我們去拆穿?他保住明宗日晷,已是大功一件,何必冒著被責罰的風險虛報功勞。再者,我離去前已經做好部署,衙門並非毫無守備力量,成照和雲朔機關算盡,不會在這個節骨眼馬虎敷衍。」
李希聲難以置信道:「左丞言之有理,可他如何做到的?」
李希聲踏入人境中期數年,至今也不敢說能穩殺同境武者,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
察事左丞道:「伯衡服用了沸血鎖魂丹,他以北宗養氣法入人境,根基深厚,輔以此丹功效,殺人境中期並非難事。
「本官與你們說這些,不是要聽你們質疑他。而是告訴你們,要不是伯衡提前察覺出不對勁,向監軍求援,察事廳的家底就得葬送在西山。
「要不是伯衡今夜守住內廨,陳判官、楊判官你們頭上這頂烏紗帽就得和腦袋一起搬家。
「你倆司掌情報,卻沒察覺出成照的陰謀。罰俸半年,杖責三十。」
兩位判官垂眸不語,李希聲依然難以置信,但識趣地不再說話。
看得出來,左丞對顏伯衡的維護之心極強,再去質疑,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察事左丞面色稍霽:「內察司來之前名,你們先寫一份名單給我,羅列出懷疑對象。」
四人互相看著彼此,眼神頓時古怪起來。
……
值房。
顏時序側臥在榻,休憩了一個時辰,直到被敲門聲驚醒。
門外傳來吏員的聲音:
「顏緝事,左丞有賞。」
顏時序立刻睜開眼,心說賞賜來得這麼快?
他還以為要走漫長的流程,得過陣子才能領賞。
沒想到左丞效率這麼快,這麼看來,左丞確實很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