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波看兩人抓了幾條,自覺看會了,也尋到一處回水口,這片溝渠淤泥厚實,足足臥著三四尾肥泥鰍,他用竹簍堵住泥鰍往別處逃竄的去路,接連擒住好幾條。
溝渠里蟲鳴陣陣,怕浪費手電筒里的電,趙虎還臨時扎了個小火把,這會兒火把光影在水波上晃來晃去,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溝渠的碎金。
偶爾手掌探下去,還能摸到圓滾滾的田螺,也一併都放進了竹簍。
泥鰍生性機敏,稍有動靜便鑽入泥層,只留下一團團渾濁泥水,常常盯著黑影還沒靠近就消失,需要極大的耐心。
三人沿著溝渠一段一段緩慢搜尋,時而靜候像是守田的稻草人,時而慢慢挪步,只有在十拿九穩能抓住的時候才猛地一動。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三隻竹簍底部各鋪了一層黝黑肥碩的大泥鰍。
趙虎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背,「差不多了,先去柳婆婆院裡用清水靜養吐沙。」
將泥鰍養好,幾人各回各家,熊波瞪著眼睛,心裡頭亢奮不行。
明日他就能去仙界了,這哪睡得著。
「春桃妹子。」熊波瞅見自家往常歇息的屋裡頭木門縫隙底下還透著光,輕輕敲了敲門。
「熊師傅。」季春桃聽見動靜,起身推開木門,苟丫也抬頭望向門口,二人眼睛都有些發紅。
「是要歇著了嗎?要拿啥?」季春桃好奇問道,她中午就跟熊波說好了借用他屋子一日,這會夜裡敲門,讓她有些意外。
「夜裡巡溝渠,趙虎兄弟領著我們摸了不少泥鰍,他讓我跟你說一聲,現下都養在柳婆婆院裡。」
季春桃眼睛一亮,「這可是好東西!」
老農人代代口傳,體虛乏力、小孩盜汗,產後、勞累過度,燉泥鰍湯最是滋補身子,俗稱『水中小人參』。
只是不少人嫌泥鰍鑽泥,土腥氣重,大戶士紳瞧不上,覺得難登大雅之堂,賣不上高價,但在平民眼中已是極好的肉食了。
若是從前不懂打理,季春桃可能還沒這麼高興,可如今在那本書裡頭瞧見過法子,她正好能試試,若是燉出鮮味兒,也許能替上雞螺湯的空缺,而且成本還要低上不少。
「苟丫,你先在這待著,我去一趟柳婆婆院裡,待會再回來。」季春桃朝苟丫叮囑一聲,急匆匆披上外套往柳婆婆院裡趕。
「苟丫。」熊波目送季春桃離開,看向自己的半個野生小徒弟。
「咋了熊師傅。」
「明兒咱就去仙界了,你緊張不?要不我跟你說會兒話?」熊波期待地搓搓手。
「我不緊張。」苟丫低頭縫著手頭的裙擺,忙都忙不過來,哪有心思緊張唷。
可我緊張。
這話熊波沒說出來,徒弟都如此淡定,他這師傅緊張,那不是鬧笑話嘛?
原本想著借著安撫徒弟嘮會嗑的功夫給自己也緩解緩解,沒成想,她竟不緊張。
「那成,我去歇著了,你也別太晚,明兒咱過去可不能半道打瞌睡。」
「嗯。」苟丫咬斷手中的線頭。
……
一夜悄然過去。
天光蒙蒙泛白,季春桃打著哈欠走出屋子,第一時間就往柳婆婆院裡走,她還得去看看盆里養著的泥鰍怎麼樣了。
木盆里水面渾濁,盆地沉了不少污物。
她蹲下身仔細觀察,眉頭微微一皺。
「春桃。」柳婆婆穿戴整齊,從屋裡出來,和季春桃打過招呼,拿著一把木梳開始對著門口的全身鏡梳頭髮。
銀白的髮絲一絲不苟慢慢攏到腦後,紮成一個圓潤的髮髻。
「半夜的時候我換了一道水,按你說的法子撒了把鹽滴了幾滴油。」柳婆婆梳好頭髮走到季春桃身旁。
「怎地還是這麼多泥。」
季春桃捏起一根泥鰍仔細看了看,又放到鼻尖細嗅,等夜裡跟囡囡去夜市應當吐得差不多,這會倒是還不大行。
「沒事,我用書上的法子做做看,實在不成就下次再做了帶過去。」
季春桃簡單洗漱過後,挽起袖子開始動手處理泥鰍。
她取來一柄薄小刀,按住泥鰍頭部,一刀剖開腹部,伸手仔細掏出全部內臟,將這些東西一一放進小竹篩收攏。
這些碎料扔是不可能扔的,一會拿到灶台煮熟剁碎,拌上糠麩正好能餵守蛋它們一家子,吃了長得快,下蛋勤。
她接著又撕下黑色腹膜,再反覆用清亮井水沖刷,直到魚肉雪白,看不見一絲淤泥沙垢,徹底散去內里腥氣。
收拾完所有泥鰍,季春桃轉身去往地窖。
昨夜囡囡回來時,她特地跟囡囡要了幾塊豆腐放進地窖裡頭,這會兒豆腐依舊水潤緊實,沒有發酸發黏。
灶膛引燃乾柴,鐵鍋燒熱,舀入少許豬油。
油溫升起,季春桃把瀝乾水分的泥鰍下入鍋中,小火慢慢煎制。
滋啦的聲音持續響起,她將泥鰍兩面煎至金黃微焦,逼出魚肉本身鮮汁,進一步壓住土腥,隨後下入切好的生薑片、拍碎的蒜瓣爆香,沖入滾滾沸水。
清水遇上煎過的泥鰍,轉瞬便成了奶白色濃湯。
季春桃聞著味兒,微微點點頭,蓋上鍋蓋,轉文火慢慢燉煮。
村里這些日子早晨飄著的香氣向來固定,不是雞螺湯醇厚的肉香,就是蒸肉腸、發麵麵食的麥香。可今日一縷全新的鮮香順著灶台緩緩漫出,清淡又鮮靈,和往日滋味截然不同。
陸續過來的村民們不住聳動鼻尖。
「咦?這是啥味兒,聞著這般鮮?」
「是河鮮吧?摸著魚了?」
「瞎猜啥,直接問唄。」牛翠花幾步走過去:「春桃,灶上是燉的什麼吃食,我們擱院外就聞著香味了!」
「是泥鰍。」
這話一出,院裡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泥鰍?那玩意兒能燉出這麼好聞的香氣?我往年煮過幾回,一股子泥土腥氣,怎麼都壓不住。」
「可不是嘛,滑溜溜鑽泥的東西,煮出來味道古怪的很。」
「嘿,現在還嫌棄上了。泥鰍也是一口葷腥,難得的一口肉。」
季春桃聽著大夥的討論,笑著回話:「我在書里學了做法,正試著做嘞。」
「原來是按那頭書里的法子,我說咋聞不出腥味呢!還是春桃你厲害!」
趙虎鼻子不停往灶台方向湊。
約莫兩刻鐘,鍋里的濃湯已經燜得醇厚乳白,季春桃伸手握住鍋蓋把手,緩緩向上掀開,一股滾燙白霧轟然涌了出來,濃郁純粹的河鮮香氣撲面而來。
奶白色湯汁冒著小泡翻滾,煎得金黃的泥鰍臥在鍋底,香味四下散開,洗漱好的村民們忍不住又往灶台邊挪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