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籙成,三法皆全
天還未亮,茅山險峻巍峨的群峰仍籠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傅澤已經醒來。
昨夜沐浴齋戒之後,他沒有繼續再修煉,只在客院中靜坐存神,將自己的心緒與法力一點點調整到平和臨近。以最佳的狀態,來面對授籙。
湯圓原本趴在床邊陪著他。
只是這小東西顯然還不明白什麼叫齋戒靜心,大半夜的便耐不住寂寞,跑去找明硯小道童玩了。
估計正在夢鄉中熟睡的小道童,要頭疼了!
也不知道這一人一貓,究竟是誰折騰誰。
客院外傳來輕輕腳步聲。
傅澤睜開眼睛。
陸守真站在門外。
「傅小友,時辰到了。」
「有勞陸道長了。」
傅澤起身,跟隨陸守真離開客院,前往茅山主殿。
山中晨霧還沒散,像是輕薄的帷幔籠罩著四周。
遠處山頂的幾座宮觀之間,已經有法燈依次亮起。悠長鐘聲穿過群山,原本沉靜的天地靈氣,也隨著鐘聲逐漸流轉。
今日茅山的宗壇,只為傅澤一人開壇。
按照正常規制,初次授籙需要經過多日的準備。
不過傅澤本就得了上清法脈,昨日也已經完成臨壇考核。茅山此次為他補行傳度、初授經籙,可以省去許多重複的流程,卻仍不能越過真正重要的儀軌。
傅澤沿著山道向上。
越接近宗壇主殿,他越能感覺到周圍氣機變得肅穆。
那不是某位強者刻意釋放的威壓。
而是此地歷經千年傳承,一代代茅山高真在此登壇、受籙、行法、施符後,自然沉澱下來的法意氣韻。
宗壇之外,湯圓正蹲在明硯腳邊。
它今日難得沒有四處亂跑,只仰頭看著那一面面隨風輕動的符幡,耳朵不時轉動。
看見傅澤過來,湯圓立刻跑到他腳邊。
「喵嗚喵嗚。」
它蹭著傅澤的褲腿,一邊撒嬌的叫著。
傅澤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
「好了,你在外面等我,不准亂跑,也不准再去釣靈魚。」
湯圓蹭了蹭他的手掌。
明硯小道童在旁邊認真保證。
「前輩放心,我會看住它的。」
傅澤看了看明硯,又看了看湯圓。
昨天明硯為了抓它,圍著靈池跑了好幾圈,最後還是靠魚乾才成功。
究竟誰看住誰,還真不一定。
陸守真說道。
「時辰不能耽擱。」
傅澤最後揉了一下湯圓的腦袋,轉身走入宗壇。
壇場中央,已經懸起了大量的符幡與法榜。
傳度師玄誠道長、監度師法肅道長,以及擔任保舉師的陸守真,分別站在壇場三方。
除此之外,還有護道、護經、護法、護籙、護戒、護壇六位修為高深的道士,各守方位。
他們並非單純觀禮。
授籙意味著將一名修行者正式錄入道門法統。壇場內外不能受邪氣衝撞,儀規不能出現錯漏,經籙、戒律與法印,也都需要有人分別守護。
隨著一聲玉磬輕響,壇場內所有聲音同時安靜下來。
玄誠道長手持法簡,沉聲開口。
「揚幡掛榜,建壇請光。」
數名道士同時踏罡行步。
——
一股浩蕩純正的靈氣,頓時升騰而起。
壇場四周懸掛的符幡無風自動,一道道原本隱藏在磚石、樑柱和山壁之間的符紋相繼亮起。
緊接著,五盞法燈被依次點亮。
一點清光從中央主燈升起,分照五方。
傅澤靈視開啟。
他清楚看見,整座宗壇像是在這一刻甦醒過來。
山川地脈匯聚而來的靈氣從壇場下方緩緩升起,與周圍的符紋勾連。每一道符紋都各有作用,卻又共同組成一個極其龐大、嚴密的整體。
文隆軍械庫中那名倭國術士,也曾布置一座連接半城的邪壇。
但那邪壇陰損詭異,依靠紙人、青燈與人心混亂維持。
眼前的上清宗壇卻完全不同。
它堂堂正正,法度森嚴。
不是依靠欺瞞與扭曲運轉,而是以宗壇法脈為根基,以山川地脈為承載,內外每一處氣機都清楚分明。
傅澤的心中也越發鄭重。
接下來,是敕水禁壇,安鎮五方。
法肅道長以戒尺輕點清水,水面立刻泛起淡淡的清光。
數名道士將清水灑向壇場四周,洗去雜氣,也斷絕外界干擾。
五方符印隨之升起。
傅澤感覺到,自己像是被暫時從外界分隔開來。
壇場之內,只剩下他自身的法力、呼吸與心念。
正式授籙之前,還需先為傅澤補行傳度。
兩名護壇道士將一座狹長木橋置於壇前。
木橋不長,下方也沒有河水,只鋪著一面繪有雲紋的青布。
這些都是「象徵」的意味。
可是當傅澤真正站到橋前時,眼中看見的景象卻完全不同。
腳下木橋忽然延伸出去,像是變成了真正橫跨天際的神橋。
橋下雲霧翻湧,那兩側的雲層之中,竟然隱約可見過去修行時留下的片段。
馮家村對付胎屍鬼,三水鎮面對鼠妖、殭屍與邪修,護送廖熙白,斬殺土地邪神,在文隆軍械庫中迎著丹勁大宗師沖向法壇————種種畫面一閃而逝。
法橋照見的不是幻覺,也不是用來困住人的陣法。
而是讓受度之人重新看清自己為何走到這裡。
玄誠道長站在橋對面。
「過得此橋,便算正式進入道門法統。你過去所學、所行、所負因果,宗壇不會替你抹去。」
「但從今以後,所行之法有其源流,所做之事也要自己承擔。」
「晚輩明白!」
傅澤沒有猶豫,邁步走過法橋。
他每走一步,橋下那朦朧的雲霧便散去一分。
等他踏上另一端時,眼前仍是原本的壇場。
傅澤轉身禮拜道、經、師三寶,又拜上清茅山的歷代高真。
他沒有拜入某位具體道士門下,卻從這一刻起,與茅山上清宗壇真正建立了法脈聯繫。
玄誠道長輕輕點頭。
「傳度已成,可入籙壇。」
玄誠道長看向傅澤。
「籙生傅澤,上前。」
傅澤依言走入壇場中央。
陸守真作為保舉師,手持一卷表文,開口陳述傅澤法脈、修為與功行。
其中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
從護送廖熙白,到除去邪神、破壞邪壇,再到文隆軍械庫中冒險破局,全都被簡要記錄。
最後,陸守真說道。
「弟子陸守真,願以自身法職保舉傅澤入壇受籙。其法脈純正,心性無邪,可承正法。」
話音落下,他將表文交給玄誠道長。
玄誠道長以茅山法印落在表文之上。
「投詞進表。」
表文被送至壇前。
符火從紙張邊緣升起,燃燒過後,竟沒有留下絲毫灰燼!
傅澤靈視之中,那些記載著自己姓名、法脈與功行的文字,竟化作一枚枚細小的雲篆,隨著清光緩緩升向壇場上方。
就在這一刻,傅澤胸前古玉輕輕震動。
諸天令沒有顯現,也沒有釋放任何外在力量。
只是那一縷震動過後,原本因傅澤來歷特殊而略顯飄忽的氣機,忽然穩定下來。
茅山宗壇,接納了他的名字。
玄誠道長與法肅道長似乎有所感應,卻只以為是傅澤法脈純正,並未發現諸天令的存在。
玉磬再次響起。
法肅道長手持戒尺,走到傅澤面前。
「入道先持戒,行法先正心。」
「戒律不是為了束縛正法,也不是讓受籙之人面對邪惡時猶豫不決。戒的是以法謀私,恃強凌弱;戒的是濫殺無辜,縱慾害人;戒的是欺師滅祖,借道門名義行邪魔之事。」
傅澤神色認真。
法肅道長宣讀戒文。
每讀一道,便以戒尺輕點傅澤肩頭。
戒尺落下並不疼痛,卻有一道清正法意直入心神。
傅澤沒有感覺到任何強行約束。
這些戒律更像是一面鏡子,讓受籙者在每次行法之前,都記得自己為何得授正法。
隨後,便是登壇盟誓。
玄誠道長問道。
「傅澤,你今日入壇受籙,可願持守正法,不以術害人,不以強凌弱,不縱惡,不濫殺?」
傅澤答道。
「願。」
「可願以所學護持自身,濟度該救之人,誅除該殺之邪?」
「願。」
「可願不忘今日所言?」
傅澤沉聲道。
「不忘。」
三聲應答落下,壇場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悠長鐘鳴,震盪心神,似乎傳出無窮遠處。
不是山中道士敲響,而是整座宗壇法陣與傅澤的誓言產生感應,自行發出的回應。
玄誠道長神色肅然。
「登壇授籙。」
傅澤沿壇前石階,一步步向上。
每踏上一階,周圍便有一道符紋亮起。
他體內原本散布在泥丸宮、經脈與穴竅之間的法力,也隨著步伐緩緩流動。
走到法壇最高處時,玄誠道長取出一卷經籙。
經籙展開。
其上並非尋常文字,而是一列列神吏名諱、法職雲篆與正一符印。
「今授籙生傅澤,《三五都功真籙》,晉都功法師。
玄誠道長聲音落下,經籙之上驟然綻放清光。
傅澤只感覺泥丸宮輕輕一震。
下一瞬,那捲經籙中的法意與壇場上方的清光同時落下,融入他的神魂與法力之中。
轟!
傅澤體內靈氣瞬間奔涌。
過去,他雖然能夠運轉《上清靈寶洞神正法》,卻始終像一個獨自在山野中摸索道路的人,靈氣散在泥丸宮與周身穴竅。
施展術法時,需要由他自己結印、存神、引氣,再將所有力量一點點組織起來。
而此刻,天籙仿佛成為一道貫穿全身的法理。原本散落的法力迅速匯聚,沿著經脈運轉,最終歸入泥丸宮。過去一團散亂的力量,終於被凝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傅澤對於法術的感知,也在這一刻發生變化。
許多過去只能依靠自身法力強行施展的符咒,仿佛多出了一條可以依循的道路。
奏表有門,行法有章,召遣有籍。
這才是授籙真正帶來的變化!
傅澤的意識沿著那道新形成的法理,短暫觸及經籙內部。
一列列神吏名諱與符印,在感知中若隱若現。
它們並不是一群隨時等著被傅澤呼來喝去的強大神將,也不會因為傅澤得到經籙,便立刻替他斬殺所有敵人。
所謂召遣有籍,真正意味著他從此有資格依科行法。
若要調用籙中力量,仍需法力、符咒、法訣與相應儀規。遇到真正強大的邪祟,也仍然要看他自身修為與功行是否足夠。
就像一個人有了官印與名冊,不代表便能憑空統率千軍萬馬。
但沒有這份法職,許多事情連名正言順調用的資格都沒有。
傅澤心中明悟。
授籙帶來的不是憑空暴漲的境界,而是替他補上了修行道路中缺失已久的一環。
從今以後,他體內法力有天籙統合,施展符咒時消耗更少,運轉也更加穩定。
同樣一道雷符,過去需要他先以自身法力搭起全部結構;現在卻可以依循經籙中的法理,直接完成最關鍵的一步。
若再遇到文隆那名倭國術士,他的法術或許依舊不如對方深厚,卻不會再像之前一樣,每一次正面鬥法都消耗得如此劇烈。
至於嚴鶴亭那種丹勁大宗師————
傅澤心裡很清楚。
僅憑初授經籙,還遠遠不足以讓他無視那種境界差距。
授籙之後,只是修行的道路更加完整和清晰,不是一步登天。
傅澤反而很滿意。
力量若來得毫無根基,未必是什麼好事。能夠清楚看見前方道路,知道自己可以繼續走下去,已經足夠。
傅澤沒有沉浸太久。
他收斂法力,依照儀規向三師行禮。
玄誠道長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剛剛接受天籙,便能迅速收束法力,沒有因為力量變化失去控制,這份根基確實穩固。
授籙完成之後,還有法堂披戴與頒授籙牒。
護壇道士為傅澤披上一件繪有簡潔雲紋的法衣,又將法巾與法簡依次遞來。
這些東西並非讓傅澤以後必須整日作道士打扮,而是象徵他已經經過宗壇認可,可以依科穿戴法服、主持相應儀規。
傅澤平日行走江湖,仍然可以穿原本的衣服。
但若將來正式開壇行法,便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只憑一柄雷擊棗木法匕和幾張符咒便直接動手。
一名護籙道士將經籙與籙牒鄭重交到傅澤手中。
籙牒之上,記錄著傅澤姓名、所授經籙與宗壇法印。
從此以後,他不再只是一個自學上清法術的散修。
而是真正名登法籍、得授經籙的正一茅山道士。
傅澤心中有所感應。
【正一初真】。
這便是他如今真正擁有的道門法位。
至此,傅澤籙成,三法皆全!
宗壇儀式並未立刻結束。
三師還需謝恩設醮,將授籙之事完整收尾。之後傅澤則在護籙道士引領下,先行離開核心法壇。
他剛走到壇場之外,一團黑白相間的影子便從明硯腳邊沖了出來。
「湯圓,別進去!」
明硯小道童伸手沒能抓住。
湯圓跑到傅澤面前,卻忽然停下。
剛剛授籙之後,傅澤身上的法意還沒有完全收斂。對於才開啟靈智的小妖來說,那股清正氣息本能地讓它敬畏。
湯圓仰頭看著傅澤,試探著叫了一聲。
「喵?」
傅澤笑著彎腰,將它抱了起來。
「怎麼,不認識了?」
熟悉的氣息與聲音,讓湯圓立刻放鬆下來。
它在傅澤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隨後順著手臂爬到他的肩膀上,尾巴輕輕掃過傅澤後頸。
明硯追過來,喘著氣說道。
「傅前輩,你進去之後,它一直蹲在外面等著,連靈魚池都沒去。」
傅澤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湯圓。
「這麼老實?」
湯圓昂起腦袋,像是對他的懷疑十分不滿。
傅澤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就在這時,胸前古玉再次微微發熱。
傅澤心念沉入其中。
諸天令原本的文字下方,已經多出幾行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內容。
【持令人身份記錄】
【道門法位:正一初真】
【道門法職:都功法師】
【所授經籙:三五都功真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