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城。
天穹之上，星門裂縫橫貫雲海。
那道裂縫太大了。
遠遠看去，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見盡頭的巨刃，將整片天空從中劈開。
裂縫內部，銀白色星光如潮水般緩慢流動，偶爾又有幽藍色亂流一閃而逝。
每一次閃爍。
整座龍淵城上空的源能護罩，都會泛起一圈淡淡漣漪。
而在龍淵學府最高處。
一座巨大的星環大殿，懸浮在雲層之上。
大殿四周，沒有牆。
只有十二根通天般的銀白石柱，撐起一片半透明穹頂。
穹頂之外，便是雲海。
雲海之上，便是星門。
坐在這裡的人，只要稍微抬頭，就能看見那道橫壓整座龍淵城的星門裂縫。
這是龍淵學府長老議事廳。
也是整個龍淵城，最接近星門的地方之一。
此刻。
大殿中央，懸浮著一幅巨大的星門投影圖。
投影圖上，三處紅光正在不斷閃爍。
第一處，是北境三號星門。
紅光極深。
旁邊標註著一行冰冷文字。
疑似封侯級異獸殘影。
第二處，是西部舊戰場。
那裡的紅光呈大片蔓延狀，像是一灘正在擴散的血。
污染殘靈復甦。
第三處，則明顯小了許多。
第七安全區。
黑門圍城。
目標疑似林小雅。
星環大殿內，十幾名長老分坐兩側。
這些人之中，最弱的也是鎮將巔峰。
更有數人氣息深沉如淵，哪怕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也讓整座大殿像是壓著一片無形山嶽。
其中主位之上，坐著一名身披暗金戰甲的中年男人。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星門投影。
可整個大殿內，沒有任何人敢忽視他的存在。
鎮星侯。
龍淵城鎮守級人物之一。
封侯境強者。
一名白髮長老看著北境三號星門的紅光，聲音沉重：
「北境那邊必須加派人手。」
「若真是封侯級異獸窺探星門通道，三號星門外的前線軍營未必扛得住。」
另一名長老點頭。
「我同意。」
「調兩支鎮將小隊，再讓鎮星軍出一名副將壓陣。」
「另外，讓星門觀測院重新推演裂縫頻率。」
眾人很快做出決定。
討論西部舊戰場時，氣氛同樣凝重。
「污染殘靈復甦不是小事。」
「那片戰場地下埋著太多舊時代屍骸和星門碎片，一旦成潮，會衝擊三座外城。」
「派淨化院和軍方聯合處理。」
一個個命令落下。
乾脆。
冷靜。
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可當投影圖切到第七安全區時，大殿內的氣氛明顯變了。
有人皺眉。
有人漫不經心。
也有人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畢竟，相比北境封侯級異獸殘影，相比西部舊戰場污染殘靈復甦，第七安全區看上去實在太小了。
小到像是投影圖邊緣的一粒塵埃。
資源院長老秦岳靠在椅背上，翻了翻手中的資料。
他面容清瘦，眼神卻極銳利。
像一柄藏在袖中的刀。
「第七安全區這次的異常，核心不在黑門圍城。」
「而在這個叫林小雅的女孩。」
秦岳抬手一點。
投影圖上，林小雅的資料浮現出來。
年齡。
出身。
家庭關係。
數次黑門異常記錄。
以及最後一行醒目的標註：
疑似與門產生特殊共鳴。
秦岳緩緩說道：
「黑門數次試圖帶走她。」
「夢境黑門。」
「平民區現實裂縫。」
「第七區門徒圍城。」
「目標都指向她。」
「這種人，不能繼續當普通隨行家屬處理。」
一名女長老皺眉。
「她只是個孩子。」
秦岳淡淡看了她一眼。
「正因為是孩子，才更適合觀察。」
「若她真是傳說中的淨門者，未來關係到的不只是她個人。」
「還可能關係到龍淵城星門穩定。」
「必要時，可以轉入星門研究院，進行保護性培養。」
保護性培養。
這四個字一出，大殿內有幾名長老微微沉默。
說得很好聽。
可在座的人都明白，一旦進入星門研究院，所謂保護，和隔離、觀察、研究，也沒有太大區別。
女長老聲音冷了幾分：
「秦岳，你別把話說得太漂亮。」
「星門研究院是什麼地方，你我都清楚。」
秦岳不為所動。
「所以才要長老會共同審議。」
「不是我秦岳一人決定。」
「但若她真有那種體質，任由她跟著一個氣血境一重的哥哥留在外面，才是真正不負責任。」
這句話落下。
另一名長老翻開資料，隨口問道：
「她哥哥，就是這次第七區S級保送生？」
「林淵？」
秦岳看了一眼資料，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笑意。
「對。」
「氣血境一重。」
「靠那位血面古修庇護。」
「在第七區鬧得聲勢不小。」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已經多了一點輕描淡寫的意味。
「不過這種人，不必放在會議重點。」
「真正有價值的是林小雅。」
「至於林淵，給他一個學府身份安置即可。」
「他若安分，龍淵學府不缺一口飯。」
「他若不安分，學府也有規矩。」
這話不算侮辱。
甚至聽起來還算客觀。
顯然在秦岳眼裡，林淵連值得單獨討論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邊區來的氣血境一重。
一個靠血面古修護著，才拿到S級資格的少年。
在第七安全區也許算個人物。
到了龍淵城，不過是被順帶安置的附屬品。
主位上。
鎮星侯終於抬眸。
他看向秦岳。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沉了一分。
秦岳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
鎮星侯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大殿安靜下來。
「林小雅可以觀察。」
「但不能強行帶走。」
「至少在血面古修態度明確之前，不要碰她。」
秦岳皺眉。
「侯爺，龍淵城需要忌憚一個邊區古修？」
鎮星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卻讓秦岳後背微微一涼。
「第七區的黑門，就是這麼想的。」
「然後死了三名統帥級門徒。」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秦岳沒有再說話。
但他眼底深處，仍舊不服。
血面古修再強，又如何？
第七安全區只是邊區。
黑門門徒也不是完整黑門大軍。
到了龍淵城，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這裡有長老會。
有鎮星侯。
有龍淵學府。
有天巡司。
有整個中央體系。
不是一個野路子古體修，可以隨意橫行的地方。
旁聽席上。
顧長夜靜靜坐著。
他一身黑衣，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筆記。
聽到秦岳輕描淡寫地把林淵排除在重點之外時，他嘴角微微揚起。
像是一種看見好戲開場的愉悅。
他低頭，在筆記上寫下一行字。
龍淵城第一誤判：他們認為林小雅是核心，林淵是附屬。
筆尖停住。
顧長夜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一幫沒腦子的蠢貨。
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大殿內的諸多長老。
他知道真相。
所以他更清楚，這幫高高在上的龍淵城長老，正在用最錯誤的角度，觀察最危險的人。
顧長夜親眼見過。
那個所謂氣血境一重的少年，是如何撕碎統帥境巔峰門徒。
是如何展開禁域。
他們口中的「不必放在會議重點」。
才是真正不該被忽視的那座禁區。
顧長夜合上筆記，眼裡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輕聲自語。
「第一局，已經開始了。」
……
同一時間。
雲海之外。
龍淵接引艦穿破厚重雲層。
銀白色艦身劃開長空，艦體兩側的龍紋源能陣法一層層亮起。
林小雅趴在舷窗邊，幾乎忘了眨眼。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城。
第七安全區在她記憶里，已經算很大了。
可眼前的龍淵城，完全超出了她能想像的範圍。
萬米城牆橫亘大地。
城牆之上，一座座源能巨炮靜靜沉睡，炮口指向天穹。
城市上空，有數十條懸浮軌道交錯縱橫，一艘艘小型飛行器在軌道間穿梭。
更高處，一片片懸浮學院區如同漂浮在雲海上的島嶼。
而最遠處。
那道巨大的星門裂縫，橫在天空盡頭。
銀白色星光，從裂縫中不斷垂落，像是一條倒掛在天上的河。
林小雅聲音很輕。
「哥。」
「這裡比第七區大好多。」
林淵站在她身後。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星門裂縫上。
別人看到的是中央巨城。
他看到的是源能。
比龍門塔更純。
也比門徒門核更高層。
系統面板無聲浮現。
【檢測到高層星門源能】
【極道星爐最終激活條件接近】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550000 / 600000】
林淵眼神微動。
「是挺大。」
林小雅以為他說的是城大。
她用力點頭。
「嗯！」
「特別大！」
林淵沒有解釋。
他的目光越過雲層，落向龍淵城更深處。
那裡，有一道更穩定、更濃郁的星源波動。
不是星門裂縫本體。
而是某個沉降、過濾、儲存星門源能的地方。
系統提示再次浮現。
【檢測到星源池波動】
【極道星爐激活契機：星源池】
林淵看著那行文字。
眼神平靜。
「星源池。」
「第一頓飯，有著落了。」
林小雅沒聽清。
她回頭問：
「哥，你說什麼？」
林淵道：
「沒什麼。」
「準備下去了。」
……
接引艦緩緩降落。
龍淵城中央空港外，已經有數支隊伍等候。
守城軍。
龍淵學府接引人員。
天巡司人員。
還有資源院派來的兩名記錄員。
每一支隊伍的戰衣、徽章、氣息都不同。
可他們看向接引艦時，神情卻很相似。
審視。
好奇。
以及一絲並不掩飾的優越感。
艙門打開。
蘇清寒率先走下。
隨後是洛星霜。
最後，林淵帶著林小雅走出艙門。
林小雅背著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小書包，站在林淵身邊，明顯有些緊張。
她看得出來。
這裡的人和第七區不一樣。
他們穿得更整齊。
氣息更強。
目光也更冷。
像是在看兩個從邊區來的陌生人。
入城審查台前。
一名年輕守城校尉接過資料，掃了一眼。
當他看到林淵那一欄時，眉頭微微一挑。
「林淵。」
「第七安全區。」
「S級特殊保送。」
「境界……」
他頓了頓，嘴角忍不住揚起一絲弧度。
「氣血境一重？」
聲音不算大。
但周圍不少人都聽見了。
有人目光立刻落在林淵身上。
舊校服。
普通身形。
氣息弱得近乎可笑。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拿到龍淵學府S級保送的人。
年輕校尉低聲笑了一下。
「第七區的S級，真稀奇。」
林小雅抓著林淵衣角的手，微微一緊。
她聽懂了。
那人在笑哥哥。
林淵卻沒有看那名校尉。
他只是抬頭，看向龍淵城深處的星門裂縫。
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年輕校尉見林淵不反應，眼裡輕視更濃。
在龍淵城，氣血境一重連普通新生門檻都夠不著。
若不是資料上蓋著龍淵學府和天巡司的雙重印記，這種人根本沒資格站在這裡。
他正要繼續說什麼。
忽然。
城牆方向，一縷目光落了下來。
整個中央空港的空氣，驟然一沉。
守城校尉臉色瞬間發白。
他雙膝一顫，差點直接跪下。
周圍幾名接引人員也紛紛低頭。
「鎮星侯。」
有人低聲開口。
那縷封侯級目光掃過接引隊伍。
掃過蘇清寒。
掃過洛星霜。
最後，落在林淵和林小雅身上。
林小雅本能地縮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手腕上那道極淡紅蓮紋路微微一亮。
那股沉重感，立刻消失了。
林淵站在原地。
神色平靜。
仿佛那道封侯級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被一片極深、極重的暗海無聲吞沒。
遠處城牆之上。
鎮星侯微微眯眼。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楚感覺到，自己投下去的威壓，像是一塊鐵，落進了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海。
鎮星侯眼中，終於多了一絲興趣。
「有點意思。」
中央空港中。
年輕校尉已經不敢再多說一句。
他低著頭，將資料迅速蓋章。
「審查通過。」
「可入城。」
林淵接過身份卡。
林小雅跟在他身邊，悄悄看了他一眼。
「哥。」
「剛才那個人是不是很厲害？」
林淵淡淡道：
「一個看大門的聚氣境罷了。」
林小雅眨了眨眼。
林淵帶著她向龍淵學府接引區走去。
身後，守城校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仍舊發虛。
剛才那一句嘲笑，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可想起林淵資料上的「氣血境一重」，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一個邊區保送生罷了。
而就在林淵入城的同一刻。
長老議事廳中。
顧長夜手中的筆，忽然輕輕一頓。
他抬頭，看向遠方空港方向。
嘴角緩緩揚起。
「歡迎來到龍淵城。」
「林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