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學府的新生區,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安靜過。
往日清晨,演武場上總是最熱鬧的地方。
有人練拳。
有人試刀。
有人在重力陣里咬牙撐著。
也有人圍著十大強者榜議論,爭誰更強,誰能進前三,誰又會在月末挑戰中被擠下去。
可今日。
那座立在新生廣場中央的黑色榜碑前,站滿了人,卻幾乎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榜碑第三的位置。
那裡,原本刻著一個名字。
秦照。
秦家嫡系。
宗師境初期。
龍淵學府新生十大強者榜第三。
曾經這個名字,在新生區很有分量。
對於絕大多數剛入學的新生來說,宗師境初期已經是他們仰望的層次。
秦照背後又有秦家,又有資源院一脈,又有秦玄霄老祖坐鎮。
所以以前不少人提起秦照,都會帶著幾分忌憚。
可現在。
那個名字已經灰了。
不是被人挑戰下榜。
而是死了。
更荒唐的是,秦照之死在昨夜那場白塔血劫之後,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若放在平時,新生榜第三暴斃,足以震動整個新生區。
可現在,所有人討論的都不是秦照怎麼死的。
而是秦玄霄怎麼死的。
資源院長老秦岳怎麼死的。
白塔外層怎麼塌的。
血面古修怎麼當著整個龍淵城的面,斬了一位封侯境中期老祖。
一個新生低聲道:
「以前我覺得秦照已經很強了。」
「現在想想……」
他沒有繼續說。
旁邊的人卻懂了。
強?
在白塔那一戰面前,秦照算什麼?
他這個所謂新生榜第三,甚至連參與那場戰鬥的資格都沒有。
別說參與。
連靠近白塔戰場都會被餘波碾碎。
一名新生喃喃道:
「秦照之前還想挑戰林淵,逼林淵交出星源池資格。」
「現在看,真是找死。」
另一人立刻壓低聲音:
「別亂說。」
「林淵本人未必強。」
「強的是血面前輩。」
這句話一出,周圍不少人都沉默了。
因為這就是如今新生區最微妙的共識。
林淵仍舊是氣血境一重。
至少表面上是。
他沒有在新生榜上。
也沒有在眾人面前展露過真正境界。
可問題是,他身後站著血面古修。
一個能斬封侯中期的血面古修。
所以現在沒人再敢說林淵是廢物。
哪怕心裡依舊覺得他只是被保護的人,也沒人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畢竟,秦家的下場還擺在那裡。
……
宋梨站在榜碑不遠處,臉色還有些發白。
她昨夜幾乎一夜沒睡。
只要閉上眼,腦海里就會浮現白塔上空那一幕。
血面前輩背後紅蓮業火燃燒,八臂暗金虛影浮現,一拳轟碎秦玄霄的山河侯域。
那種畫面太震撼。
震撼到她現在看見新生榜,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青禾。」
宋梨聲音很輕。
「你說,咱們以前是不是太可笑了?」
紀青禾看向她。
宋梨指了指榜碑。
「以前我們天天討論誰能進前十,誰能挑戰秦照,誰離寧無雙、楚天衡更近一點。」
「可昨晚那一戰以後,我忽然覺得這些都像小孩子過家家。」
紀青禾沉默片刻。
「對我們來說,這些依舊重要。」
宋梨一怔。
紀青禾看著榜碑,聲音低了一些:
「只是對有些人來說,不重要了。」
宋梨知道她說的是誰。
林淵。
林小雅。
血面前輩。
或者說,那個永遠站在他們身後的神秘古修。
宋梨忍不住看向遠處星屬小院方向。
「你說,血面前輩為什麼對他們這麼好?」
紀青禾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她昨晚也想了一夜。
師徒?
護道人?
血脈舊故?
古修傳承?
這些解釋似乎都說得通。
可又都差一點。
血面前輩對林淵兄妹的保護,已經不能用普通護道人來解釋。
秦照剛挑釁,死。
暗衛靠近,死。
秦岳動林小雅夢境,死。
秦玄霄出手鎮壓血面,也死。
這不是普通保護。
這是近乎不講道理的護短。
宋梨小聲道:
「我以前還覺得林淵只是運氣好,被血面前輩看重。」
「可現在,我總感覺哪裡不對。」
紀青禾心頭微跳。
「哪裡不對?」
宋梨皺著眉,認真想了想。
「說不上來。」
「就是……林淵太平靜了。」
「秦家那麼多人要對付他,他平靜。」
「白塔要帶走小雅,他平靜。」
「血面前輩斬秦玄霄,他還是平靜。」
「一個被保護的人,真的會這麼平靜嗎?」
紀青禾手指微微一緊。
她也想到了這一點。
正常被保護者,哪怕背後有再強的靠山,也該有情緒。
害怕。
擔憂。
緊張。
慶幸。
可林淵沒有。
他像是從頭到尾都知道結果。
甚至像是從來沒把那些人當成威脅。
這個念頭太荒唐。
荒唐到紀青禾不敢繼續往下想。
她只能輕聲道:
「別亂猜。」
宋梨點點頭。
「也是。」
「這種事,不是我們能猜的。」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可心裡的疑惑,卻沒有散去。
……
另一側。
寧無雙站在演武場邊緣。
她身穿白色戰衣,腰間掛著長劍,眉眼冷淡。
作為新生榜第二,她以前是所有新生眼中的頂級天才。
宗師境初期。
寧家嫡系。
執法堂預備成員。
無論天賦、背景、戰力,她都站在新生最前列。
可昨夜之後,她第一次覺得,所謂新生榜第二,竟顯得如此單薄。
一名寧家弟子站在她身後,低聲道:
「小姐,秦照死後,榜碑第三空缺,今天應該會有人遞補。」
寧無雙淡淡道:
「無所謂。」
那名弟子愣了一下。
以前寧無雙雖然不太在意虛名,但對榜單還是會關注。
畢竟新生榜關係到資源分配,也關係到月末大比名額。
可現在,她竟然說無所謂。
寧無雙看著榜碑,眼神平靜卻複雜。
「秦照曾經是第三。」
「他死了。」
「秦玄霄曾經是封侯中期。」
「也死了。」
她轉頭看向那名弟子。
「你覺得榜碑第三是誰,還重要嗎?」
那名弟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寧無雙收回視線。
「榜單對普通學生有意義。」
「可昨夜那場戰鬥告訴我們,真正決定生死的,從來不是榜單。」
她腦海中浮現出血影背後的八臂暗金虛影。
又浮現出林淵那張過於平靜的臉。
她心中那股疑惑,和紀青禾一樣越來越深。
林淵到底是什麼?
他真的只是一個被血面古修保護的氣血境一重嗎?
……
就在這時,新生廣場另一端忽然安靜了一些。
人群自動分開。
一名身材修長的青年緩步走來。
他穿著龍淵學府深黑戰衣,袖口有楚家標記,肩上還掛著鎮星軍預備徽章。
他的氣息不張揚。
可走過來時,所有人都下意識讓開。
楚天衡。
龍淵學府新生十大強者榜第一。
楚家嫡系。
宗師境中期。
也是今年新生中,唯一一個入學前便被鎮星軍提前記錄的天才。
他在榜碑前停下。
目光掃過已經灰掉的秦照之名。
神色沒有太大波動。
旁邊一個楚家學生低聲道:
「天衡哥,秦照死了。」
楚天衡淡淡道:
「看見了。」
那人繼續道:
「現在榜碑第三空缺,估計寧無雙會繼續穩第二,第三可能會從白映雪、趙驚鴻他們幾個裡面選。」
楚天衡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還關心這個?」
那名學生頓時尷尬。
楚天衡抬頭,看向白塔方向。
即便隔了很遠,那裡塌陷的塔身依舊能隱約看見。
「昨夜死的,不只是秦照。」
「秦玄霄也死了。」
「一個封侯中期死在白塔,你們卻在討論新生榜第三。」
周圍幾名楚家學生臉色都不太自然。
楚天衡收回目光,聲音很平靜:
「秦照所謂第三,在那種戰場上,和普通新生沒區別。」
「我這個第一,也一樣。」
這句話一出,周圍不少人心頭一震。
新生榜第一,親口說自己在那種戰場上和普通新生沒區別。
若換成別人說,必定會被認為自貶。
可楚天衡說出來,反而讓人感到一種沉甸甸的真實。
他不是妄自菲薄。
是看清了差距。
一名楚家學生猶豫片刻,低聲道:
「天衡哥,你覺得血面古修到底是什麼層次?」
楚天衡沉默了一會兒。
「至少不是普通封侯中期。」
「甚至,也不像尋常古修。」
那人一愣。
「什麼意思?」
楚天衡沒有直接解釋。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資料。
資料第一頁,是林淵的基礎信息。
姓名:林淵。
來源:第七安全區。
表面境界:氣血境一重。
親屬:林小雅。
相關人物:血面古修。
楚天衡盯著資料看了許久。
忽然問:
「你們真覺得,林淵只是氣血境一重?」
周圍幾人同時一靜。
有人遲疑道:
「可資料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楚天衡道:
「資料還寫秦照是新生榜第三。」
「現在呢?」
那人不說話了。
楚天衡繼續翻看資料。
「林淵第一次入學時,被所有人當成廢物。」
「可他扛過龍門塔五百倍重力。」
「他靠所謂護印擊敗資源院教習。」
「星源池事件中,他始終處於核心區域。」
「白塔血劫前後,他沒有慌過一次。」
「血面古修每次出現,都和他有關。」
他抬頭,看向周圍幾人。
「全龍淵城都在看血面。」
「可我怎麼覺得,最該看的,是這個舊校服少年?」
幾名楚家學生聽得頭皮發麻。
其中一人小聲道:
「天衡哥,你不會是懷疑……林淵和血面古修的關係沒那麼簡單吧?」
楚天衡淡淡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要把一個被封侯級強者如此看重的人,當成廢物。」
「否則,秦照就是例子。」
說完,他把資料收起。
「從今天開始,楚家新生,不准主動接觸林淵兄妹。」
「遇見,避讓。」
「若有必要接觸,保持尊重。」
幾名楚家學生立刻點頭。
楚天衡最後看了一眼榜碑。
「還有。」
「別再提挑戰林淵這種蠢話。」
「你們要挑戰的,可能不是一個新生。」
「而是一片你們看不懂的深淵。」
……
午後。
龍淵學府外環。
林淵帶著林小雅從星屬小院出來。
林小雅背著小包,走在他身側。
她今天想去學府外務處領一些星米和生活用品。
這是很普通的事。
放在以前,幾乎沒人會注意他們。
可今日不同。
他們剛走到外環石道上,附近學生的聲音便迅速低了下去。
有人本來正在說笑,看見林淵後,聲音戛然而止。
有人遠遠認出林小雅,臉色微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石道上,原本並不擁擠的人群,竟然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林小雅有點不自在。
她小聲道:
「哥,他們為什麼都看我們?」
林淵道:
「怕。」
「怕我嗎?」
「怕麻煩。」
林小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不知道昨夜外面到底死了多少人。
也不知道秦玄霄這個名字在龍淵城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今天大家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有人好奇。
有人憐憫。
有人嫌麻煩。
也有人像看危險物一樣看她。
可現在,更多的是敬畏和不敢靠近。
有人低聲議論:
「那就是林小雅?」
「白塔就是因為她塌的?」
「別胡說,是白塔先動她夢境。」
「血面前輩說了,她的事到此為止。」
「噓,小聲點,別讓林淵聽見。」
「林淵本人應該沒什麼吧?」
「你還敢說這話?秦照之前也這麼覺得。」
議論聲很輕。
但林淵都聽得見。
他沒有理會。
這些人的誤判,他並不在意。
覺得他靠血面也好。
覺得他背後有古修也好。
只要別伸手,都無所謂。
外務處門口。
負責登記的學府執事看見林淵兄妹時,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隨後立刻站起身,語氣客氣得不像話:
「林同學,林小雅同學,你們需要領取什麼?」
林小雅小聲說了星米、源能燈芯和幾樣生活用品。
執事連忙點頭。
「有,都有。」
「我這就給你們準備。」
旁邊幾個排隊學生看見這一幕,神情複雜。
以前外務處執事對新生從來都是公事公辦。
可現在面對林淵兄妹,連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這不是討好。
是怕。
很快,物資準備好。
執事甚至主動多放了一袋星米。
林淵看了一眼。
「多了。」
執事連忙道:
「這是白家商會那邊送來的,說是星屬小院修復補給,不署名,不算違規資源。」
他說完後,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多餘。
因為整個龍淵城都知道,現在沒人敢用違規資源這種話去壓林淵兄妹。
林淵沒有拒絕。
拿起物資,帶著林小雅離開。
走出外務處時,迎面正好遇見楚天衡。
新生榜第一。
宗師境中期。
楚家嫡系。
周圍學生眼神頓時變了。
如果是以前,所有人都會期待楚天衡和林淵會不會有什麼交鋒。
畢竟林淵身上有太多爭議。
可現在,沒人敢這麼想。
楚天衡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林淵,又看了一眼林小雅。
隨後,他主動側身讓開半步。
不是卑躬屈膝。
也不是討好。
只是很平靜地讓路。
「林淵。」
他開口。
林淵看向他。
楚天衡道:
「白塔的事,我聽說了。」
林淵沒有說話。
楚天衡繼續道:
「秦照以前做的事,我不評價。」
「但楚家不會做同樣的蠢事。」
這句話落下,周圍學生心頭一震。
楚天衡這是當眾表態。
楚家,不碰林淵兄妹。
林淵淡淡道:
「隨便。」
說完,他帶著林小雅從楚天衡身邊走過。
從頭到尾,沒有因為對方是新生榜第一而多看一眼。
周圍一片安靜。
楚家幾個學生臉色有些複雜。
有人覺得林淵太冷淡。
可沒人敢說。
楚天衡看著林淵背影,眼神卻越來越深。
「隨便。」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個態度太平靜。
不是裝出來的狂。
而是真的不在意。
新生榜第一?
楚家嫡系?
宗師境中期?
在林淵眼裡,好像都和路邊石頭沒什麼區別。
楚天衡忽然笑了一下。
「果然。」
身旁學生問:
「天衡哥,果然什麼?」
楚天衡看著林淵遠去的背影。
「這個人,比血面更值得看。」
……
遠處。
紀青禾也看見了這一幕。
她看見楚天衡主動讓路。
看見林淵平靜走過。
看見周圍所有學生自發避讓。
那一瞬間,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仿佛龍淵學府的新生圈,從今日開始,已經被無聲分成了兩層。
一層是他們這些還在爭榜單、爭資源、爭排名的人。
另一層,是林淵。
他沒有上榜。
沒有出手。
沒有爭任何東西。
可所有人都已經開始為他讓路。
而更可怕的是。
大多數人依舊覺得,他只是被保護的人。
紀青禾看著那道舊校服背影,心中那個荒唐猜測再次浮現。
會不會……
不是血面護著林淵。
而是林淵,才是血面的源頭?
這個念頭剛出現,她自己都覺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敢再想。
可目光卻始終沒能從林淵背影上移開。
陽光落在石道上。
林淵牽著林小雅,平靜走過人群。
學生們自動讓開。
沒人嘲笑氣血境一重。
沒人提廢物。
沒人敢擋路。
但也沒人真正知道。
他們讓開的,不是一個被血面保護的少年。
而是一片還沒有完全張開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