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城外。
銀白色主星門光輝垂落在荒野盡頭。
遠處,一艘黑金色星舟破開雲層,緩緩駛入龍淵防線。
星舟不大。
至少比星門總府的巡星艦小了許多。
可當它出現的那一刻,龍淵秦家的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因為那艘星舟船首,刻著一個古老的秦字。
不是龍淵秦家的秦。
而是秦氏主脈的秦。
黑金星舟落下時,周圍鎮星軍只是遠遠檢查了一遍通行令,便放開了通路。
秦家本部外。
秦擎蒼已經帶著秦家殘存高層等在門前。
他身後,是臉色蒼白的秦家族老、執事,以及幾名年輕嫡系。
若是以前,龍淵秦家在城中地位極高,哪怕面對普通外城強者,也不至於如此低姿態。
可現在不同。
秦玄霄死了。
秦家三太上一死兩重傷。
秦岳死。
秦照死。
白塔血劫之後,整個龍淵城都知道秦家的脊樑被血面古修打斷了。
若不是秦氏主脈來人,龍淵秦家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星舟艙門緩緩打開。
一名玄衣青年走下。
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眉眼清俊,身形修長。
袖口金色秦紋在銀白光下微微發亮。
他沒有釋放氣息。
可他走下星舟時,秦家眾人卻都下意識低下頭。
秦觀瀾。
秦氏主脈嫡系。
封侯初期巔峰。
在他身後,是一名灰衣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瘦,眼神卻極深。
他只是站在那裡,周圍空氣便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量壓住。
封侯後期。
秦燭。
秦觀瀾的護道人。
再往後,是一隊黑金戰甲武者。
秦氏星甲衛。
人數不多,只有十八人。
可每一個都氣息沉穩,最低也是大宗師,領隊更是鎮將境。
他們站成一列,甲片無聲合攏,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秦擎蒼立刻上前,低頭行禮。
「龍淵秦家秦擎蒼,見過觀瀾少主。」
秦觀瀾看了他一眼。
沒有立刻責罵。
也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只是淡淡道:
「進去說。」
秦擎蒼心頭微松。
「少主請。」
……
秦家黑木大殿。
曾經這裡是龍淵秦家議事之地。
秦玄霄未死前,秦家所有重大決策都在這裡發出。
可今日,大殿裡的氣氛卻壓抑得像一座墳。
秦觀瀾坐在主位。
秦擎蒼站在下方。
至於那些秦家族老,根本沒人敢坐。
秦觀瀾手裡捏著一枚魂燈碎片。
那是秦玄霄魂燈炸裂後留下的一塊。
碎片邊緣已經冷透。
可上面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山河真意。
秦觀瀾看了片刻,問道:
「秦玄霄死前殘念,原話是什麼?」
秦擎蒼低頭道:
「老祖殘念只傳出半句。」
「血面……不是……」
秦觀瀾抬眼。
「只有這半句?」
「是。」
「中間沒有其他雜音?沒有別的殘念波動?」
秦擎蒼想了想,搖頭。
「沒有。」
「殘念剛傳出這半句,就碎了。」
秦觀瀾輕輕摩挲著魂燈碎片。
「一個封侯中期,臨死前拼盡最後殘念,只為了傳半句話。」
「這半句話,比秦玄霄的命更重要。」
大殿裡所有秦家人心頭都是一沉。
秦燭站在旁邊,聲音蒼老:
「血面不是本體。」
「秦玄霄大概率看出了這一點。」
秦擎蒼身體微微一震。
雖然他心裡早就有這種猜測,可真正從秦燭口中說出,還是讓他背後發寒。
秦觀瀾卻沒有立刻點頭。
他淡淡道:
「只是分身,不夠。」
秦燭看向他。
秦觀瀾道:
「若秦玄霄只是看出血面不是本體,他當然會震驚。」
「但他死前傳出的語氣,不只是震驚。」
「更像恐懼。」
「能讓封侯中期臨死前恐懼的,不會只是一句『血面不是本體』。」
秦擎蒼低聲問:
「少主的意思是?」
秦觀瀾將魂燈碎片放回桌上。
「他可能看見了血面背後的東西。」
「或者說,看見了血面為什麼能突然變強。」
這句話一出,殿內所有人都安靜了。
秦玄霄與血面一戰,影像秦家已經看過無數遍。
血面先被壓制。
隨後體內星骨浮現。
再之後,顯化八臂暗金戰體,紅蓮業火焚山河。
最終斬秦玄霄。
整個過程最詭異的地方,不是血面強。
而是血面像是在戰鬥中突然被某種力量補全了。
秦觀瀾看向秦擎蒼。
「我問第二件事。」
「血面斬秦玄霄時,林淵在哪裡?」
秦擎蒼立刻道:
「按學府記錄,林淵當時在星屬小院。」
「未曾離開。」
秦觀瀾道:
「誰能證明?」
「星屬小院外圍有鎮星軍遠程陣紋記錄,另有部分學府陣眼回放。」
「林淵確實沒有公開離開。」
秦觀瀾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沒有公開離開。」
「這幾個字,用得很好。」
秦擎蒼心頭一緊,不敢接話。
秦觀瀾繼續問:
「林淵和林小雅從第七安全區來到龍淵之後,所有異常節點,是否都與血面出現重合?」
秦擎蒼臉色更難看。
「是。」
「說。」
秦擎蒼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林淵入學前後,血面古修已有荒野戰場鎮殺統帥境初期裂地魔岩龍記錄。」
「星源池異常時,血面出現。」
「秦照邀戰林淵後,當夜身死。」
「秦家暗衛靠近星屬小院,失蹤。」
「秦岳牽引林小雅夢境,血面殺入白塔。」
「秦玄霄出手鎮壓血面,最終隕落。」
秦觀瀾安靜聽著。
聽完後,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龍淵秦家無能。
只是輕聲道:
「每一次都在。」
「每一次都剛剛好。」
「這已經不是護道人的反應速度。」
「更像血面本就與他們綁定在一起。」
秦燭緩緩道:
「少主懷疑,林淵與血面之間有更深聯繫?」
秦觀瀾道:
「不是懷疑。」
「是一定有。」
「問題在於,他到底是什麼。」
大殿裡安靜得嚇人。
秦觀瀾抬手,投影出林淵的資料。
第七安全區。
氣血境一重。
舊校服少年。
龍門塔五百倍承壓異常。
護印壓鎮將級教習。
星源池核心區域。
白塔血劫全程平靜。
秦觀瀾看著資料中林淵那張平靜的臉。
「一個真正的弱者,被封侯級古修保護到這種程度,正常反應該是什麼?」
無人敢答。
秦觀瀾自己給出答案:
「恐懼。」
「依賴。」
「慶幸。」
「或者借勢張狂。」
「可林淵沒有。」
「他太平靜了。」
「平靜到不像一個被保護的人。」
秦擎蒼心頭狠狠一跳。
這句話,他其實也想過。
只是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因為那個答案太可怕。
秦觀瀾轉頭,看向秦燭。
「燭老,你怎麼看?」
秦燭沉默片刻,道:
「血面不是本體,這一點可能性極高。」
「林淵身上,或許有血面本體留下的護印、禁物、分魂,甚至可能是某種古法載體。」
「但若說林淵本身是血面的源頭……」
他說到這裡,微微皺眉。
「太荒唐。」
「一個氣血境一重,不可能支撐一具斬封侯中期的分身。」
秦觀瀾笑了笑。
「正常來說,確實不可能。」
秦燭聽出他話里意思。
「少主覺得,不能按正常情況看?」
秦觀瀾道:
「秦玄霄按正常情況看,所以他死了。」
秦燭不再說話。
秦觀瀾看向秦擎蒼。
「從現在起,龍淵秦家所有人,不准再私自接觸林淵兄妹。」
秦擎蒼立刻低頭。
「是。」
一名秦家族老忍不住抬頭:
「少主,那老祖之仇……」
秦觀瀾看向他。
眼神並不凌厲。
可那名族老卻瞬間閉嘴。
秦觀瀾淡淡道:
「報仇?」
「拿什麼報?」
「拿你們這些人命,還是拿秦氏主脈再送一位封侯後期給血面殺?」
那名族老臉色慘白。
秦觀瀾聲音冷了幾分。
「秦玄霄已經用命證明,硬碰不是辦法。」
「我來龍淵,不是為了替你們送死。」
「更不是為了滿足你們所謂顏面。」
大殿裡所有秦家人都低下頭。
秦觀瀾繼續道:
「我要查清三件事。」
「第一,血面是否真為分身。」
「第二,血面背後的源頭是什麼。」
「第三,林淵到底是血面的弱點,還是血面的根。」
最後一個字落下。
大殿裡不少人脊背發寒。
根。
這個字,比源頭還要重。
如果林淵真是血面的根,那龍淵秦家此前做的所有事,就不是招惹了一個被保護的新生。
而是一次次在拔一頭怪物的逆鱗。
秦擎蒼低頭,聲音沙啞:
「少主英明。」
秦觀瀾沒有理會這句奉承。
他站起身。
「安排人,把林淵在龍淵學府所有行動路線、接觸人物、戰鬥記錄、資源領取、星源池出入時間,全都整理給我。」
「另外。」
他看向秦家眾人。
「誰都不准試探他。」
「試探這種事,我親自來。」
……
龍淵學府外環。
午後。
林淵帶著林小雅從外務處回來。
林小雅手裡捧著一小袋星葉糖。
這是白家商會送來的生活補給里夾帶的東西。
她本來不想拿。
但外務處執事說這是「普通兒童食品」,不是修煉資源,也不算違規。
林小雅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
她剝開一顆,塞進嘴裡,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哥,這個是甜的。」
林淵看了她一眼。
「嗯。」
「你吃嗎?」
「不吃。」
「哦。」
林小雅有些可惜,又小心把袋子收起來。
走到外環石道時,周圍學生依舊自動讓路。
但今日,有一道視線格外清晰。
林淵抬眸。
不遠處高樓上,秦觀瀾站在那裡。
玄衣金紋。
神色平靜。
他沒有遮掩自己的目光。
身旁,秦燭負手而立,灰袍被風吹得微微浮動。
林小雅也察覺到了什麼,小聲問:
「哥,那個人是誰?」
林淵道:
「秦家的人。」
林小雅身體微微一緊。
秦家。
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已經和很多危險聯繫在一起。
秦照。
秦岳。
秦玄霄。
這些人她雖然不都熟悉,卻知道他們都想過傷害哥哥或者自己。
林淵道:
「不用怕。」
林小雅點點頭。
她相信哥哥。
高樓上。
秦觀瀾看著林淵兄妹走過石道。
從頭到尾,林淵只看了他一眼。
沒有停步。
沒有敵意。
也沒有半分緊張。
仿佛秦氏主脈嫡系、封侯後期護道人、秦家殘仇,全都不值得他多看。
秦觀瀾目光更深。
「看見了嗎?」
秦燭道:
「看見了。」
「如何?」
秦燭皺眉。
「氣息確實是氣血境一重。」
「但不對。」
秦觀瀾問:
「哪裡不對?」
秦燭沉聲道:
「他的身體太穩。」
「不是武道境界的穩。」
「更像某種極重之物被壓在體內。」
「我剛才用一縷封侯感知掃過他周圍,他沒有任何反應。」
「但我的感知像落進了深井。」
「沒有回聲。」
秦觀瀾笑了。
「深井?」
秦燭道:
「也許是血面護印。」
秦觀瀾沒有立刻否認。
只是看著林淵遠去的背影,低聲道:
「一個被血面護著的人,不該這樣平靜。」
「一個帶著血面護印的人,也不該這樣平靜。」
秦燭看向他。
秦觀瀾道:
「護印是外物。」
「外物再強,人的眼神會露底。」
「可他剛才看我的眼神,沒有戒備。」
「也沒有隱藏。」
「只有一種東西。」
秦燭問:
「什麼?」
秦觀瀾緩緩道:
「不在意。」
風從高樓吹過。
秦燭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第七安全區出身的新生,面對秦氏主脈嫡系和封侯後期護道人,不應該不在意。
除非,他真的有不在意的底氣。
秦觀瀾又看向林小雅。
「林小雅確實是淨門者。」
「她身上的鎖門印很弱,但很純。」
「門主會要她。」
「總府也會想保護她。」
「血面會護她。」
「林淵也會護她。」
「她會成為接下來所有衝突的中心之一。」
秦燭道:
「那我們是否從林小雅入手?」
秦觀瀾搖頭。
「秦岳就是這麼死的。」
「不要碰她。」
秦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秦觀瀾確實比龍淵秦家那群人清醒太多。
秦觀瀾繼續道:
「想知道林淵是什麼,不一定要碰林小雅。」
「看他在主門戰里怎麼反應,就夠了。」
秦燭看向主星門方向。
青銅門將的投影仍舊立在天穹深處。
三日倒計時還在繼續。
秦燭道:
「少主認為,主門戰會逼出他的真相?」
秦觀瀾道:
「如果血面真是他的護道人,主門戰中血面一定會出現。」
「如果血面是他的分身,主門戰中,他就必須動用更多力量。」
「如果他是血面的根……」
他停頓了一下。
「那主門戰,就是他最好的食物。」
秦燭眼神微變。
食物。
這個詞用在主門戰上,太瘋狂。
可他忽然想起,白塔門骨殘片被毀,門主一念疑似被吞滅。
秦觀瀾低聲道:
「吞門者。」
「這個稱呼,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
天巡司黑塔。
顧長夜已經拿到秦氏主脈入城的消息。
他看著手下遞來的情報,笑意越來越濃。
「秦觀瀾到了?」
「帶了誰?」
「封侯後期護道人秦燭,以及一隊秦氏星甲衛。」
顧長夜點頭。
「不算蠢。」
「秦觀瀾沒有直接沖星屬小院,也沒有喊著報仇?」
「沒有。」
「他先見了秦擎蒼,又調取了林淵相關資料。」
顧長夜笑了。
「這才像個能活久一點的反派。」
手下有些不解:
「大人,您覺得秦觀瀾會查到真相嗎?」
顧長夜翻開筆記。
「會比周玄衡快。」
「為什麼?」
顧長夜道:
「周玄衡代表總府秩序。」
「他先入為主地認為林淵身上有護印,有禁物,有血面留下的保護機制。」
「所以他會把異常解釋成體系內能理解的東西。」
「秦觀瀾不一樣。」
「秦家死人最多。」
「秦玄霄死前殘念那半句話,會讓他更敢往瘋狂的方向想。」
他在筆記上寫下:
秦氏主脈抵達。
秦觀瀾較秦照、秦岳聰明。
不報仇,先觀察。
初步判斷:林淵不是弱點,疑似根。
寫完後,顧長夜輕輕一笑。
「這就有意思了。」
「總府盯血面。」
「秦氏盯林淵。」
「門主盯小雅和吞門者。」
「所有線都纏在星屬小院上。」
他合上筆記,看向天穹。
「主門還沒開。」
「局已經滿了。」
……
星屬小院。
林淵回到院中。
林小雅繼續練習鎖門印。
她今天比昨天熟練了一些,已經能讓白色鎖紋穩定亮起兩息左右。
林淵坐在石桌旁,抬頭看了一眼主星門。
又看了一眼秦觀瀾所在方向。
秦氏主脈到了。
封侯後期護道人。
不算強到值得他在意。
但秦觀瀾比龍淵秦家那群人聰明。
至少沒有一上來就送。
林淵並不討厭聰明人。
因為聰明人通常會多活幾章。
也會把更大的東西引過來。
體內極道星爐緩緩旋轉。
他現在真正需要的,不是秦家。
而是主星門二錨。
青銅門將。
還有青銅門將背後的門主。
林淵閉上眼。
天穹之上,青銅門將胸口的幽藍門眼緩緩轉動。
像是在等待三日後的門開。
林淵也在等。
等它下來。
等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