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皓純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實。
她不是那種會把希望寄托在奇蹟上的人,從小在練功房裡一遍遍地壓腿下腰,她比誰都清楚,有付出不一定有回報,但沒付出就一定沒有。
她的心智比她那張臉看起來要成熟得多,不天真,不幼稚,不好高騖遠。
劉皓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開心,也不是難過,是那種面對一個不太樂觀的現實時努力挺直腰板的堅強。
「我從小練舞,接觸過不少人,也知道一些這個圈子的規則。」
「我來自東北的小縣城,獨自一人來燕京求學,沒有任何的人脈和資源,想要進入演藝圈太難了。需要付出的東西太多,我不願意走那條路!」
王子安再次抬眼,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劉皓純。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坦然,像是一扇被輕輕推開的窗戶。
「你確實比同齡人成熟。」王子安說,「那你要加入嗎?」
「要。」劉皓純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的語氣從剛才那種坦然的輕,變成了一種更篤定的重。
「我的家庭需要我來支撐,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個不確定的角色上。」
王子安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跟她說,關於公司未來的規劃,關於他那些小說里適合她的角色,關於他相信她一定會紅。
但她這一個「要」字說得太乾脆了,乾脆到他所有的話都顯得多餘。
她不是被他的畫餅打動的,她是自己做了決定,自己想清楚了。
「你不會後悔這個決定的~!相信我!」
「我相信!」劉皓純說完這句話,輕輕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和他碰了一下,然後她嘴角那個微笑又深了一點。
「就像周野和南姐那麼相信你一樣。就像,你知道我有話想說,所以一個人來送我。」
王子安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從早上在南姐遞給她礦泉水時她下意識檢查瓶蓋的動作,到她在車裡餓得肚子叫卻不敢說實話,就知道這個姑娘心裡裝著很多事,但她不會輕易說出口。
所以他今晚把其他人先送走了,留她一個人最後送。
果然,車廂一安靜下來,她就開了口。
確實是個聰明的姑娘。
什麼事都看在眼裡,只是不說。
就是最後那兩句有點茶味~!
不過,茶點挺不錯的!
「相信歸相信。那份合同還是得拿回去給你爸媽看看,你還未成年,不能自己簽。」
「我知道~!」劉皓純很乖巧地回了一句。
車子在北舞門口緩緩停了下來。
校門口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她從車門裡走出來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今天還是穿著那身早上出宿舍時選的灰色短袖和黑色牛仔褲,但她的肩膀不像早上那樣微微縮著了,站姿比幾個小時前直了不少。
「子安哥,我走了。」她把合同抱在胸前,轉過身來朝車裡微微彎了一下腰。
王子安聽著她這次叫子安哥的語氣,沒有早上那種禮貌而疏遠的試探,多了幾分自然的親近。
「注意安全,明天來接你。」
「明天見~!」
「明天見~!」
也許是終於敞開了壓在心頭好幾天的心事,也許是終於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找到了可以信賴的人,劉皓純臉上的笑容比今天任何一次都要真誠而開心。
王子安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靠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背影慢慢變小,消失在北舞那條種滿銀杏的林蔭道盡頭。
然後他把車掉了個頭,踩下油門,駛入了燕京的夜色里。
周野和章若南將田汐微和她媽媽送回酒店後,兩人坐車又回到小區門口。
老李說要送兩人到樓下,章若南擺了擺手,說就幾步路,正好散散步消消食。
老李也不堅持,打了聲招呼便開車走了。
尾燈拐過街角消失在夜色里,四周忽然靜下來,能聽到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一輛車的沙沙聲,和路邊草叢裡蟋蟀有一搭沒一搭的叫聲。
周野挽著章若南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地走在小區的人行道上。
路燈是暖橘色的,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大片大片晃動的不規則光斑。
夜風很輕,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夏天傍晚特有的那股曬了一整天的青草和泥土被熱氣蒸過之後蒸出來的濃郁味道。
周野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帆布鞋的鞋頭跟著步伐一左一右地交替著。
她的腳步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散步。
章若南側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剛好掠過周野的臉;她的睫毛垂著,嘴唇輕輕抿在一起,眉心有一道極細的的皺痕。
章若南輕輕晃了一下被周野挽著的那隻胳膊。
周野的肩膀跟著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某個很遠的地方拉回來。
她抬起頭,眨了眨眼睛,那雙杏眼裡的光有點散,似乎在看著前方,又似乎什麼也沒在看。
「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
周野抿了抿嘴巴,把章若南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一點,過了片刻才開口。
「就是忽然覺得有點壓力;我覺得浩存和小田~~~」她頓了頓,好像在斟酌措辭,「都挺好的。小田很活潑,跟誰都能聊得來。皓純~~~」
她說到這裡,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你沒發現嗎?王子安對她明顯不太一樣。」
「今天散場的時候他特意一個人去送她,我們這麼多輛車,就他一個人去送。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喜歡跳舞的?」
章若南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
周野被戳得腦袋往後仰了一下,用手捂住額頭,委屈地看著她。
「你想什麼呢?我那是開玩笑?」
「劉皓純今天一整天都悶悶的,你看不出來她心裡藏著事嗎?
這種人不會主動開口的,王子安單獨送她,多半是想趁路上沒人試探一下她到底願不願意留下來!」
周野眨著眼睛,「你怎麼知道?」
「觀察呀!」章若南笑著搖搖頭,重新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你以為我跟你你一樣,今天一直心事重重!」
「我可是觀察了一天的。你想想,早上在車裡,王子安問她吃沒吃早飯,她臉都紅成那樣了也沒說實話。
這姑娘戒備心很強,不當面問清楚,她回去能翻來覆去想一整晚。」
周野眨了眨眼睛,把捂著額頭的手放下來,表情稍微鬆動了一點。
過了片刻,她又輕輕嘆了口氣;「可能吧!」
她還是有些不太相信,或者說不太願意放鬆警惕。
章若南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拍在周野的肩膀上。
她的手掌不大,但力道很穩,把周野整個人輕輕地固定在了原地。
「行了!你什麼時候這麼不自信了?你的顏值可是槓槓的,你忘了?拍視頻的時候,你全妝站他門口,他眼睛都直了。」
她直視著周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再有,王子安都因為你願意去北電了,你慌什麼?」
「一開學,她們是誰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