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施年安的記憶之中,一切都是從抽血結束之後開始改變的。
本來施年安雖然看不清眼前那群人的模樣,也聽不懂他們的話語。
但是她仍然能夠看得清楚媽媽的臉,能夠知道自己在醫院裡面。
但是抽血結束醒過來開始,施年安忽然之間不知道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到底是哪裡了。
醫院。
家裡。
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地方?
她被拐走了嗎?
抽血其實不是抽血?只不過是借著抽血的名義,想要自己放下警惕心?
其實灌給自己的是什麼安眠藥?
而昏倒的時候,腦子之中的疼痛,實際上是有人給了自己的頭一下?
施年安就這樣猜測著,越猜測越覺得自己實際上已經猜中了真相。
那媽媽呢?
——這就是施年安唯一一件想不通的事情了。
如果媽媽真的嫌棄她太耗費錢,如果媽媽真的覺得她不應該繼續給她添亂……好吧。
醒來之後的小姑娘看著天花板,茫然地想著,眼淚順著眼角緩緩流了下來,濡濕了枕頭的一角。
那她也不能夠責怪她的媽媽任何事情。
畢竟施年安想著,媽媽養大自己已經很費心費力了,現在完全都是她自己的問題,她做不到讓媽媽省心,她自顧自地生了一場大病,還要花掉媽媽辛辛苦苦掙下來的錢,還害得媽媽現在不得不白天晚上一直打工,來為她自己掙住院的費用,掙醫療的費用。
如果她從來沒有生病過的話,小姑娘想,那麼媽媽也不需要這麼費心費力了。
但是施年安仍然記得自己在網絡上所看到的,對於被拐後人販子會怎麼做的描述。
有人說他們會打斷小孩子的雙腿雙手,讓他們變成殘疾人之後去乞討。
有人說他們會把殘疾人當成苦力,讓他們做各種各樣辛辛苦苦的勞動。
施年安想著,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
我才不要變成苦力,也不要變成勞動力。
更不想要等到長大之後,變成一直生孩子,生生生,生到不停的那個人。
而且施年安實在懷疑,按照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沒有了醫院的治療,她能不能夠活到長大之後,成年,十八歲的日子,都是一個問題。
如果媽媽真的覺得她給媽媽添麻煩了的話,小姑娘有點委屈。
就直接告訴她,不好嗎?反正這裡是二十一樓,直接從二十一樓跳下去,她和媽媽就都可以解脫了。
施年安在已經確定自己被拐賣的情況下,她屬實沒有想像過自己還能夠再見到媽媽。
當天晚上,崔秀芬上完了一天班,當了一天的收銀員,回到家裡,聽到的就是小姑娘的這句話。
「媽媽,如果你覺得我拖累你了的話,你就直接告訴我。」她的語氣輕飄飄的。「我就可以直接從二十一樓跳下去,絕對不會給你添上任何的麻煩的。」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
不是因為什麼眼睛很漂亮,才得到的這樣的形容詞,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水汪汪的。
眼淚匯聚起來,水蒙蒙的霧氣在施年安的眼睛之中凝聚起來。
在燈光下,能夠折射出盈盈的水光。
然後輕輕一眨眼睛,眼睛之中盛著的水光就這樣落下來,啪嗒。
淚水掉在了崔秀芬的手背上。
崔秀芬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誰跟你說你拖累媽媽了?」
她捧著施年安的臉,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眼角的淚水,然後沒忍住,自己也開始哭了。
「你從來都沒有拖累過媽媽,知道嗎?」
「是媽媽沒有用,是媽媽沒能夠賺到很多很多的錢,然後把你的病治好,不能夠讓你吃上二十塊錢的冰淇淋,也不能讓你像別的小孩那樣,洗頭的時候可以抹護髮素,可以抹護髮精油。」
崔秀芬抱緊了自己的女兒。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己在乎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施年安記得那個二十塊錢的冰淇淋,但是說實話,她也不是非要吃冰淇淋不可。
至於媽媽之後所說的那些什麼護髮素,護髮精油,施年安更是根本不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不要那些東西。」她小聲抽噎著。
以為自己只要不去向媽媽索求那些東西,自己就能夠被媽媽帶回去,媽媽就不會把自己賣掉了。
「我都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媽媽,不要丟掉我好不好?」
「我只想要你不要把我丟掉。」
施年安小聲說道。
崔秀芬抹掉了她的眼淚,她說:「當然,媽媽怎麼會想要丟掉你呢?」
這是真話,她更不知道施年安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以為自己居然會丟掉她。
同時,施年安後面所說的,這是二十一樓也讓崔秀芬感到恐懼。
她真的想過怎麼才能夠直接跳下去。
怎麼做才能夠獲得解脫,這不是她隨便跟崔秀芬說說而已。
施年安懷著安心以及對媽媽承諾的信任,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沒有改變。
她甚至能夠看到窗戶上面多了幾道鎖——為了防止她逃出去的鎖頭。
而門所在的位置,也常年之間有著一個人堵在那裡。
整個人的肩寬都要與門框的寬度差不了多少了。
哪怕在媽媽,還有那群圖層人都不在的時候,施年安也能夠看到那個人,就這樣站在那裡,不讓施年安離開,但是卻能夠放其他人進入門內。
每一天早上,都會有人給施年安打針,雖然每一次媽媽都告訴施年安這只是抽血而已,但是小姑娘根本不相信。
同樣的謊言,媽媽為什麼要重複一遍又一遍?
小姑娘只會覺得疑惑。
一直到今天。
她終於找到時機,趁著沒有人發現,小姑娘直接從那個堵著她的人旁邊擠了過去。
幸運的是,施年安鬆了一口氣,那個人根本沒有想要追上施年安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原地。
施年安擠過人來人往的走廊。
她一邊向著電梯的方向跑一邊回過頭來看有沒有人追上來。
還好,除了江星睨和謝雲歸兩個人之外,施年安並沒有看到別的人。
等到把這兩個人罵跑,又和擋在門前的壞人吵了一架。
施年安終於跑下了二十一樓,近乎永無止境的樓梯到達了終點。
她向著警察的方向跑去。
——終於沒事了。小姑娘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