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旁邊的傑克撲哧一聲笑了。
「我說,瑞秋小姐,你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了。
聽到學霸對著毛絨玩具自言自語這種事,至於嚇成這樣嗎?
誰還沒點小怪癖了?」
哈里搖了搖頭,臉色依然慘白。
「我也覺得沒什麼。
連我女兒都會整天抱著泰迪熊玩偶跟它聊天。
那部荒島電影裡,不是也有把排球畫上人臉,當成最好朋友的傢伙嗎?」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
「是他的眼神。」
「什麼?」
「我壯著膽子走過去,向他請教了筆記上那段我看不懂的內容。
我很好奇,他到底是怎麼把尚未觀測到的未來數據也納入預測模型的。
他沒有任何架子,講得非常詳細,甚至還貼心地畫了推導圖。
唯一的問題是,我壓根聽不懂。」
這位驕傲的天之驕子深深地低下了頭。
「那可是我傾盡畢生心血、引以為傲的專屬領域!
本科,碩士,博士。
在那之後,我又在最頂級的研究院裡鑽研了十幾年!
光是那些頂級期刊,我掛一作的名字發了不下二十篇論文!
我是業界公認的標杆啊!
事實上,那本筆記里的內容,有一半的基礎推導都是我已經了如指掌的知識點。
可一旦組合在一起.......」
似乎是那場毀他道心的風暴再次在腦海中重演,哈里的眼眶都濕潤了。
「大概,他是一眼就看出我滿臉迷茫、根本沒聽懂他剛才的講解吧?
蘇皓嘆了口氣,耐著性子又重新給我掰碎了揉爛了講了一遍。
那語氣,簡直就像是在教三歲小朋友做一加二等於三一樣溫柔!
如果在那一刻,我能聽懂一句,或者,哪怕我強行裝作聽懂了就好了.......」
「那.......然後呢。」
「怎麼可能。哈里你可是這個領域的權威啊!你怎麼可能一點都聽不懂!」
哈里痛苦地用力搖頭,似乎想把那個可怕的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不,什麼狗屁權威!在蘇皓面前,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蘇皓當時沒有罵我,但他看我的眼神,比扇我十個耳光還要清脆響亮!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質疑:
『這麼基礎的推導,您的智力水平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憑您這堪憂的腦容量,到底是有什麼資格出現在這棟大樓里的?』」
傑克和瑞秋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他年紀輕輕的,仗著有幾分天賦,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真沒看出來他竟然是這種人.......」
「你確定你沒誤會他的意思嗎?」
「.......雖然你們肯定不信,但我絕對沒看錯,他的眼睛裡,根本沒有任何嘲諷或者鄙視!
只有純粹的不解!
他是真的想不通,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說完這番徹底擊碎自尊的剖白,哈里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沒有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兩人,垂頭喪氣、步履蹣跚地走出了休息室,那背影活像一條喪家犬。
門關上後,休息室再次陷入死寂。
瑞秋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傑克:
「傑克先生,事已至此,在這個見鬼的項目組裡,還有什麼恐怖的事,是我必須提前知道的嗎?
我明天可就要在這裡正式打卡上班了。
我不想剛來第一天就被送進急救室啊。」
傑克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被派到這裡的那些研究員,全都是各自領域的天之驕子。
但他們絕大多數人的處境,都和剛才崩潰的哈里差不多。
蘇皓搞出的那套預測模型,太過龐大,太過複雜,簡直像是外星科技。
但我們的工作,必須去像螞蟻啃骨頭一樣理解它、剖析它。
然後在此基礎上,構建出新的實用算法。」
「啊.......讓一群凡人去強行解析神明的語言。
那的確是個讓人無比崩潰的狀況呢。」
「豈止是崩潰啊?
失敗,每天都是不斷的失敗。
成噸的失敗報告在這裡堆積如山。
一群頂尖精英熬了幾個通宵,好不容易搞出一個自認完美的子架構。
結果呢?蘇皓走進來,只掃了一眼,隨手丟進去跑幾組極限測試數據。
整個模型,當場崩潰,直接碎成了渣!」
傑克伸手指了指咖啡機旁邊那塊巨大的白板。
瑞秋順著看過去,上面畫滿了錯綜複雜的圖表,寫滿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公式。
但最刺眼的,是那些用鮮艷的紅筆,大片大片打上的血色大叉和一個個刺目的巨大問號!
「如果大家都是在象牙塔里,只是為了寫幾篇水刊論文。
我們大可以把那些跑不通的東西,當成一個失敗的猜想,直接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就萬事大吉了!
但這裡的性質完全不同!」
傑克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嚴肅。
「這個項目,未來是要接入並應用在整個紐約城市治理上的!
模型一旦出了哪怕一絲紕漏,整個世界第一大城市的交通、物流、乃至金融運轉,
可能就會在瞬間徹底癱瘓,造成不可估量的災難!」
聽到這裡,瑞秋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丟進滾筒洗衣機里瘋狂攪拌。
自己明明只是個想混個實習證明的女大學生,為什麼會被分到這種動輒決定城市生死、地獄難度的可怕項目里?
她只覺得眼前發黑,雙腿已經有些發軟了。
「不能放棄,無法逃跑。
更要命的是,帶領這個團隊的最高頭目,還是個年紀輕輕、卻單槍匹馬就能碾壓整個數學界的怪物!
在這種每天都被碾壓的環境下熬一兩個月,任何一個普通人的精神防線,遲早要全面崩潰的!」
嘶——
又一陣莫名的寒意讓瑞秋緊緊抱住了雙臂。
這哪裡是什麼光鮮亮麗的實習?
她即將赴任的這個地方,根本就是一座,將每個人的學術自尊與精神底線放在磨盤上碾碎的恐怖地獄!
........
嘀嘀嘀嘀——
啪。
瑞秋一巴掌拍掉鬧鐘,頂著兩團烏青的黑眼圈,艱難地把自己從床上拔了起來。
她盯著天花板發呆。
今天,是正式入職的第一天,到底又會發生什麼見鬼的恐怖事件呢?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著昨天傍晚看到的畫面。
那些癱倒在椅子上的頂尖研究員,那空洞無神的死魚眼,那充滿絕望與崩潰的臉龐。
讓這第一天上班的心情,簡直比上墳還要沉重。
就在她硬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進實驗大樓時,突然聽見了一個中氣十足的洪亮聲音。
「喲!早上好啊,小瑞秋!」
瑞秋猛地抬起頭,見鬼般瞪大了眼睛。
「哈……哈里先生?!」
「嘿!大清早的,幹嘛擺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瑞秋傻眼了。
眼前的哈里,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哪裡還有昨天那副行屍走肉的半點影子?
此時,他簡直像個沒事人一樣,春風得意、神采飛揚地看著她。
瑞秋被這種極端的反差炸得腦子嗡的一聲,半天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