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嘶吼，沒有拍桌子，約翰的聲音出奇地低沉。
跟隨他多年的傑克很清楚，這種看似壓抑平緩的語調，才是這位政壇老狐狸，真正動怒的前兆。
「.......」
「你知不知道，整個紐約市一年的財政總預算是多少？！」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我想我也沒有任何必要，再向你這顆聰明的腦袋解釋，這報告上寫的金額有多麼荒謬了吧！
只要我的助理腦子還沒進水，就絕對不可能向我提出這種自殺式的建議：
把全年預算的百分之十，整整百分之十，全部砸在這一個連毛都沒見一根的交通項目上！」
約翰指著窗外的摩天大樓。
「順便提醒你一句。整個紐約市交通局，管轄著千萬人口出行的龐大機構，全年的總預算，也才占百分之一點二！」
「市長，請您先冷靜。那是一直到項目徹底竣工所需的總預算！
前期只要批覆一半左右，這個架構就能正式啟動運行.......！」
「夠了！」
約翰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抬手打斷了傑克的話。
「我明明對你們說的是，對標波士頓項目的十倍預算來做規劃，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市議會罵作敗家子的心理準備！
但我說的是十倍，不是他媽的一百倍！
你報告上寫的這個喪心病狂的數字，今天就算坐在我這個位置上的是美利堅總統，他也絕對批不下來！」
「您先別急，請您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看看吧。」
作為市長助理，傑克絕不是個蠢貨。
他之所以在報告的第一頁，特意將「一百億美元」，
這個足以嚇死任何政客的天文數字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是有著他嚴密的邏輯考量的。
因為這一大筆錢是砸開那個新世界的門票。
如果連這筆預算的審核都通不過，那後面的所有技術細節、所有足以顛覆時代的架構藍圖，只會變成一堆廢紙。
看了也是白看，還浪費時間。
嘩啦。
約翰帶著滿腔的怒火，沒好氣地一把翻開厚厚的報告，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又是搞什麼名堂？」
報告最後一頁，沒有圖表，沒有數據。
而是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名。
起初粗略掃過，這看起來就像是一份工會討薪用的簡單聯署名單。
但隨著視線一行行下移，看清那些名字背後的分量後，
約翰臉上的嘲弄與不屑漸漸褪去，表情逐漸變得僵硬起來。
字跡的風格簡直是群魔亂舞。
有優雅復古的花體字母，有方方正正的正楷，有扭曲得連小學生都不如的狂草塗鴉，
甚至在角落裡，還有幾處仿佛打字機敲出來的工整筆跡。
「哈哈哈哈！」
約翰實在沒忍住，突然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
傑克疑惑地看著他。
「啊.......抱歉。我突然想起了大學時代學過的《獨立宣言》。
那份歷史性文件的最後一頁，也是這樣，留下了五十六位愛國者的簽名。」
約翰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那些先驅者們，把對未來的希望與對絞刑架的恐懼、把改變時代的決心與背負歷史的責任，
全部濃縮在了一行行形態各異的字跡里，在一張紙上立下了不屈的骨氣。
而現在.......我居然在一份交通報告上，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他重新調整了坐姿，眼神變得專注，開始逐字逐句地仔細端詳這些簽名後的附言。
【西奧多·蘭福德——市長先生，您是個幸運兒。牢牢抓住這個機會吧。】
【哈里·科爾——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不是妄想。約翰，和我們一起走向真正的未來吧。】
【喬納斯·帕特爾——這不是最優解，而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弗雷婭·阿爾瓦雷斯——我已認知風險，特此簽名以示背書。】
【米格爾·霍華德——我願與在座的所有人共同承擔責任。】
【蘇珊·李——別猶豫了，這是拯救這座破城市的唯一辦法。】
直到最後一行，在頁面快要見底的地方，約翰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處。
【蘇皓——您不批也沒關係。因為這畢竟不是我的夢想，這座城市堵不堵車跟我關係不大。
我只是作為一名數學家，無法無視更優解的存在罷了。】
「夢想。」
約翰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在政客字典里極其廉價，卻重如千鈞的詞。
他雙手用力地干搓了一把臉，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了下去。
「這報告我要好好看看。」
那個叫蘇皓的少年，他的腦子裡究竟裝了個什麼樣的恐怖構想，
竟能讓那幫眼高於頂、互相看不順眼的研究人員們，如此破天荒地統一戰線，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譽來做擔保？
在長達二十年的政治生涯中，約翰每天都在和形形色色的文件打交道，他收到過無數份包裝精美的提案。
他太清楚那些套路了。
其中一半，是那些在象牙塔里把腦子讀壞了、徹底脫離現實的理想主義者們寫出的可笑妄想；
而另一半，則是華爾街的巨鱷們將資本私利，巧妙偽裝成公共利益的利己主義產物。
約翰盯著那行字暗自思忖：
不是他的夢想？僅僅是因為在數學邏輯上存在一個更優解？
這世上真有這種純粹的人嗎？
嘩啦。
紙張再次翻動。
這一次，約翰的動作變得無比輕柔。
翻過附簽頁，映入眼帘的，是關於這個百億項目的完整概述。
項目的目的、系統的核心架構、運營算法模型.......
傑克顯然在撰寫這份報告時傾注了全部的心血，行文通俗易懂，用詞精準克制。
它就像一份完美的說明書，即便是像約翰這樣的政客，也能毫無閱讀障礙地理解。
紙張不斷翻動，約翰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很快就徹底沉浸在了蘇皓所勾勒出宏大的紐約未來圖景中。
在翻過中半段後，他眼中的震撼越來越濃，臉上的肌肉完全繃緊。
讀到最後幾頁時，這位歷經大風大浪的鐵腕市長，那雙拿著報告的手，竟然已經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傑克。」
「我在，市長先生。」
一直守在旁邊的傑克似乎早有預料，立刻走上前來。
「我必須立刻去一趟波士頓，見見蘇皓。
這絕不是我坐在這裡，靠看幾頁書面報告就能拍板的決策！」
「明白，我馬上去安排最快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