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省理工學院。
此前被派往這裡集中攻堅的研究員們,正處於一段難得的短暫休假中。
政治的運轉邏輯就是如此死板。
因為只要遠在紐約的市長大人,還沒有在撥款文件上正式簽字授權,
哪怕他們天才的理論已經突破天際,都只能被死死鎖在草稿紙上,無法在現實中推進半寸。
幾個月來,在研究大樓里同甘共苦的眾人,宛如剛從硝煙瀰漫的前線凱旋的士兵一般,滿面春風地返回了各自的家中。
但有一個人沒走。
蘇皓坐在MIT咖啡廳最角落的一張小桌旁。
陽光灑在桌面上,他靜靜地望著窗外穿梭的大學生們。
琴鍵落下的力度,斷奏的留白.........
即使是粗懂樂理的蘇皓,也能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演奏水平又精進了。
這首曲子,是德彪西那首著名的《夢幻曲》,帶有強烈的浪漫主義色彩。
耳機里那與傍晚時分的橘色夕陽相得益彰的夢幻音色,如同柔軟的絲綢,包裹著神經。
讓蘇皓那顆長時間處於疲憊狀態的大腦,獲得了難得的片刻安寧。
就在一曲將終、餘音繞樑之際,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校園的寧靜。
一群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與大學餐廳那慵懶氛圍格格不入的黑衣西裝保鏢,嘩啦啦地從幾輛防彈越野車上涌了下來。
嗡........
感應門發出一聲輕響,向兩側滑開。
隨行安保人員如同獵豹般先一步進入室內,銳利的目光瞬間環視四周,控制住所有死角。
原本喧鬧的咖啡廳,因為這股龐大的壓迫感,瞬間安靜了不少。
確認安全後,一個披著黑色大衣的男人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粗糙暗沉的皮膚,布滿血絲的雙眼。
約翰整個人看起來簡直比平時蒼老了十歲。
跟在身後的傑克快步穿過過道,率先走到了蘇皓的面前。
「蘇皓,約翰市長來了。」
蘇皓緩緩抬起頭,摘下耳機,隨後站直身子,平靜地向約翰伸出右手。
「又見面了,市長先生。」
約翰勉強擠出一絲略顯苦澀的微笑,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看了你弄出的那些東西,我實在找不到任何不來的理由。」
兩人落座,約翰把昨天看的那份報告放在了桌上。
蘇皓瞥了一眼,顯然這位市長昨天晚上過得很充實。
他讀得極為仔細,可以說是到了字斟句酌的地步。
報告的頁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索引標籤,
原本空白的頁面邊緣也用紅黑雙色的鋼筆寫滿了各種批註。
「時間寶貴,我也就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了。」
約翰死死盯著蘇皓的眼睛,壓低聲音問道,
「你報告裡寫的這套方案,在當前的現實層面上,真的有落地的可行性嗎?」
哪怕是到現在,這套邏輯在約翰聽起來,依然太像是一場騙取經費的天方夜譚了。
蘇皓在報告中,構建了一個未卜先知一般、能對複雜的城市交通,永遠輸出最優決策的上帝級人工智慧!
而要將這個架構真正在現實中落地,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還需要海量的底層社會數據去餵養。
更要命的是,這些底層數據中,甚至涵蓋了大量直接關乎全城市民人身安全、出行軌跡的敏感隱私信息。
一旦出事,那就是毀滅性的政治災難!
「可以實現。」
蘇皓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四個字擲地有聲。
「你先別急著打包票。來這裡見你之前,我動用私人關係,向幾位業內的頂級學者諮詢過你這個東西。」
約翰嘩啦一聲翻開那份貼滿批註的報告。
「他們非常明確地告訴我,以人類現有的算力水平,根本不存在這種能包打天下的東西。
試圖通過伺服器集群,計算出整個紐約市上千萬人口、幾百萬輛汽車的所有交通變量?
這本身就是一個在數學底層邏輯上完全無法成立的偽命題。
那根本是屬於上帝的領域。」
蘇皓沒有反駁,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的推論沒錯。」
「那你這是........」
「既然現實世界算不過來,那我們為什麼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如果我們轉變思路,利用紐約鋪設的所有傳感器和信息源。
在虛擬的數據維度里,直接一比一構建出另一個平行的虛擬城市環境。
我們就可以在那個沙盒裡,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每一條決策樹進行窮舉實驗。
等系統在千萬條路徑中篩選出最優路徑後,再將結果逆向映射回現實世界。」
蘇皓看著約翰震驚的臉,吐出了一個名詞。
「數字孿生(Digital Twin)。
在賽博空間裡再造一個紐約。
這就是我要打造的,交通中樞大腦!」
聽著蘇皓平靜的敘述,約翰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經受狂轟濫炸。
那是何等波瀾壯闊的圖景!
一個與現實世界的紐約實時同步、連紅綠燈延遲都分秒不差的鏡像世界?
一個將構成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輛車等所有物理要素,通過嚴密的數學拓撲結構,完全復刻出來的賽博克隆體?
這個架構的核心邏輯,根本不在於玄學算命般的『預測』,而在於數學領域中那種無可辯駁的『收斂』!
只要硬體的算力允許伺服器在極短時間內,同時並發演算數百萬個模擬情境,那麼無論初始條件多麼混亂,
在這所有的極值之中,必然存在一個全局社會成本最低、交通擁堵耗損最小的,唯一確切解!
這是純粹的,專屬於數學的暴力美學!
約翰聽得入神,喃喃自語:「先知系統........」
「什麼?」
「我聽傑克說,研究中心裡的那幫研究員,私底下都是這麼敬畏地稱呼你這套系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