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皓聽後,露出了些許無奈的神色。
「這個命名有些過度擬人化了。別把它想得太神聖。
所謂的人工智慧,在底層邏輯里,本質上不過是大量冰冷代碼與數學算法的堆砌體而已。
系統最終輸出的那個答案,絕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神聖預言,
它只是在無數可能性中,定位到了一個最穩定收斂的極值點而已。
這是數學,不是魔法。」
雖然被震撼得無以復加,但政客的本能還是讓約翰拋出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那安全呢?這系統有沒有被黑客或是內部高層惡意利用的漏洞?」
他太了解人性的陰暗面了。
如果華爾街的大鱷買通了內部人員,試圖在後台暗中篡改算法的權重偏好比例,
以此來人為創造出,對特定利益集團有利的未來軌跡呢?
這種足以操縱城市走向的恐怖權力,一旦失控,紐約就會淪為權貴的玩物!
這比任何內幕交易都要可怕一萬倍。
無論眼前的科技多麼炫目,約翰終究是個在泥潭裡打滾了二十年的政客。
他深深的明白一個道理:
美國社會上最容易滋生腐敗與黑暗的土壤,從來不是什麼道德滑坡,而是權力和信息的絕對壟斷。
而這個系統,完美地集齊了這兩點。
蘇皓沒有哪怕一秒鐘的遲疑,篤定地回答道:
「您不必擔心這一點。因為沒有我的底層密鑰授權,在這個地球上,任何人都改不了半行代碼。」
數學家也是會成長的。
蘇皓很清楚,並非所有人都會像他一樣,以追求系統全局的最優解和最大化公共利益為最高行事準則。
多的是為了幾百塊錢就能把同類推下深淵的人渣,貪婪才是刻在基因里的底層代碼。
人性的複雜,永遠是最大的變量。
這也是蘇皓在深度接觸人類社會後,最先領悟到的一門必修課。
所以,他在系統最底層的原始碼里,親手用純粹的數學鎖死了一切被篡改的可能。
約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蘇皓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細節:
自打兩人碰面坐下以來,這個足以顛覆紐約未來的少年,已經不經意地低頭看了三次手錶。
那副眉頭微蹙的神情,簡直就像是一個正準備攻克數學難題的學者,
在巴望著某個上門推銷碎草機的推銷員趕緊離開自己的家門。
但正是這種近乎輕視的態度,讓約翰敏銳地察覺到:
對方剛才說的那些話,確實沒有任何虛言,他甚至懶得說謊。
眼前這個少年,壓根就沒有那種非要靠強行推進這個百億大工程、來在歷史上留名青史的世俗執念。
更沒有任何要討好自己這位手握大權的市長的功利心。
批不批,隨便你。
這就是強者的從容麼?
想通了這一層,約翰感到一陣無力感,隨後又化作了某種釋然。
「在從紐約飛往波士頓的這趟航班上,看著機艙窗外的雲層,我一直在不斷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瘋了。
一百億美元啊。
這是一筆大得離譜、足以讓全美譁然的天文數字。
按我們市政廳的行政常理來說,這筆預算連踏入初審委員會大門的機會都不會有,更不可能進入實質性的審批流程。」
約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我很清楚,只要我腦子一熱在上面簽了字,接下來的整個市長任期,
我都將不斷陷入和市議會那幫老狐狸的政治廝殺中,永無寧日!
可我到底中了什麼邪,為什麼就是無法狠下心,把這份該死的報告扔進碎紙機,非得大老遠親自跑這一趟呢?」
蘇皓隱約已經推導出了這背後的現實因果與人性的掙扎。
但他看得出,眼前這個疲憊的男人,此刻迫切需要一個傾訴的出口。
於是他選擇默不作聲地充當一個合格的聆聽者。
「因為紐約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這座號稱自由世界燈塔的城市,其實早已經徹底淪為了現代貴族階級的私人後花園!
金字塔尖頂層那百分之一的權貴,舒舒服服地掌控著這座城市一半以上的核心地產。
這片土地上日夜流轉的巨額資本,永遠都在他們那個封閉的同心圓里打轉,
哪怕爛在裡面,也絕不會溢出分毫給底層人民!
再回頭看看那些讓人絕望的交通問題呢?
現在情況糟糕成什麼樣了?
那些受財團控制的媒體,在電視上把所謂的『擁堵費』吹噓得神乎其神,
仿佛它是能一錘定音、治癒紐約所有城市頑疾的特效藥。
但這說穿了,只不過是為了讓那些富人們開著幾百萬的跑車出門時,
路況能更通暢一些,而為他們量身定製的清場政策罷了!」
大概是一口氣傾吐了太多大逆不道的話,約翰覺得口乾舌燥。
他稍微頓了頓,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大口潤了潤喉嚨。
「在曼哈頓核心區設下十五美元、二十美元的過路費?
你覺得那些身價億萬的資本家,會在乎這點買路錢嗎?
這項看似公平的政策,它真正在現實中重創的,是那些每天都要凌晨爬起來,長途跋涉來到紐約打工維生的平民百姓!
那些從布朗克斯、皇后區,或者是大老遠從新澤西州趕來的低收入勞工群體,
他們如果手裡沒有一台代步車,在這個殘酷的鋼鐵叢林裡根本寸步難行!
對他們而言,這所謂高大上的擁堵費,本質上就是一道披著環保外衣的、剝削性的生存罰款!是吸血!」
回憶起那些底層民眾的掙扎,怒火再次湧上心頭,
約翰的音量和情緒都逐漸失去了控制,引得周圍幾個桌子的學生頻頻側目。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你知道那些天天坐在高檔寫字樓空調房裡的媒體精英,給出的對策有多他媽的可笑嗎?!
他們居然在報紙和電視上呼籲老百姓,為了環保和暢通去搭乘『公共運輸』!
上帝啊!看來我們在那群上流社會的眼裡,全是一群腦萎縮的智障!
這麼顯而易見的解決辦法,我們市政廳里的所有官員,居然還蠢到坐在會議桌前琢磨了這麼多年都沒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