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情緒激動的約翰掄起拳頭,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去他媽的公共運輸!
但凡交通網絡稍微覆蓋完善一點的地段,早就被那群吸血鬼炒起了高昂房價,變成了富人們享樂的私有領地!
底層的平民拿著微薄的薪水,早就被那吃人的生活成本,
像驅趕牲口一樣,被驅逐到了公共運輸網絡根本觸及不到的荒郊野嶺!
在那片被遺忘的區域,方圓幾公里內連個地鐵站的影子都沒有。
那種破舊的公交車,班次調度更是拉長到了令人髮指的半小時甚至一小時一班!
即便生存環境已經惡劣至此,但人們負擔不起城裡的高額房租。
只能如同螻蟻般,繼續被系統性的力量,趕往更偏遠的區域,苟延殘喘!
這座城市的邊緣地帶,正在迅速貧民窟化,淪為犯罪的溫床!
當然,只要不發生大的變故,紐約城市的核心區在未來幾十年裡依舊會光鮮亮麗。
只要那群既得利益者的海外帳戶里,還有源源不斷的數字流入,誰會在乎死角里的臭蟲?」
不知從何時起,約翰的這番帶著粗口的抱怨,
已經徹底脫離了工作探討的範疇,變成了一場痛徹心扉的自我剖白。
曾經的他,並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權貴。
不像現在這般位高權重,出門有車隊開道,可以隨意出入精英階層的私人俱樂部。
在他的童年記憶里,在布魯克林碼頭附近那片破敗不堪的貧民街區,
每當夜幕降臨,失去路燈照明的街頭,總是充斥著毒販與幫派的槍聲。
公立學校由於年年被砍預算,早就失去了優秀的教師資源。
而社區裡的公共設施,更是破敗到了無一物完整的地步,牆上塗滿了絕望的塗鴉。
在貧民窟里成長,從來都不是什麼教科書上寫的,面臨眾多的人生選擇。
那更像是一種從出生那一刻起,便被社會階級結構死死鎖住的出廠參數!
當年天資絕倫、滿腔熱血的約翰,正是為了打破這套讓底層階級萬劫不復的社會算法,才毅然跨入了爾虞我詐的政壇。
儘管二十載的官場沉浮、權謀傾軋,早已將他的銳氣消磨殆盡,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
但蘇皓寫在附簽上的「夢想」二字,卻如同精準擊中靈魂的錨點一般,
硬生生地將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召喚到了這裡。
「蘇皓,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通過推導這一系列的社會運轉邏輯,
你知道底層的普通老百姓,被系統性剝奪的最核心資源,究竟是什麼嗎?」
「是時間。」
約翰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時間,是人類這個物種自降生以來,所擁有的唯一絕對公平、且最具價值的不可再生資產。
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個小時。
然而在這座標榜自由的城市裡,窮人們本該用來享受生活,提升自我的時間,
卻每天耗費在擁堵的公交和漫長的通勤路上,被系統性地燃燒殆盡。
蘇皓,你能向我保證,你構建的這個模型,真的有能力重構這個狗娘養的階級參數嗎?!」
約翰的眼神放著光,語氣中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結論是肯定的,能把那每天浪費的幾個小時還給百姓。
那別說是區區一個紐約市議會,就算是要我拼上這條老命,與整個美利堅的既得利益體開戰!
哪怕會導致我徹底身敗名裂,輸掉下一屆的市長連任選舉!
我也在所不惜!」
不知不覺間,從交談的某個節點開始,蘇皓就沒有再去看過手錶。
他原本以為大老遠跑來找自己的,只是個被選票和利益驅動的油膩政客。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滿身官僚氣息的男人靈魂深處,竟然封裝了如此悲壯且崇高的社會理想!
而蘇皓非常清楚,自己搞出的那套數學模型,
恰好具備將這位落魄騎士般的理想,具象化到現實世界的能力!
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用嚴謹枯燥的數學公式,去化作一把利劍!
去幫助一個在泥潭中依然堅守公理的人,去掀翻舊有秩序,去重構無數底層百姓的生存參數。
是一件極具價值的壯舉!
想到這裡,蘇皓的臉上,綻放出了一抹陽光般的明朗笑容。
「您來得正是時候,市長先生。
因為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裡,數學能夠重構這一切!」
約翰聽完,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翻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報告。
跳過了前面所有的技術論證,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簽字頁。
沙沙沙。
隨後,這位將自己的政治生命當作籌碼押上牌桌的市長,
用一絲不苟的字跡,在那份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提案報告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署名:
約翰·卡森。
........
萬米高空,飛往紐約的夜間返程航班上。
舷窗外是粘稠得化不開的黑夜。
約翰盯著那片虛無,頭腦卻像剛用冰水澆過一般,無比清醒。
布朗克斯區凌晨兩點依舊破敗擁擠的街道;
皇后區的公交站旁,那些在寒風中裹緊大衣瑟瑟發抖的上班族;
還有喬治·華盛頓大橋上那條如同鋼鐵長蛇般、根本望不到盡頭的車流紅色尾燈。
每逢上下班高峰期,從市中心那片光鮮亮麗的摩天大樓向外圍延伸的道路,總是這般擁堵。
堵得讓人絕望。
堵得讓人發瘋。
在那長得讓人絕望的車隊盡頭,人們疲憊不堪地癱坐在駕駛座上,被迫支付的代價是什麼?
是時間。
那是他作為政客最不願剝奪,卻又眼睜睜看著底層市民一直被肆意收割的東西!
機艙的閱讀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約翰閉著眼睛,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你真的認為,他能辦到嗎?」
這是一個連主語和賓語都不甚明確、甚至有些沒頭沒尾的問題。
但傑克幾乎在一瞬間,立刻領會了約翰話里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