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剛蒙蒙亮,營中已有了動靜。
士卒們被什長挨個拍醒,他們個個精神亢奮,顯然早就為今早這一戰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們沒有開伙,吃的是早就準備好的乾糧,每人兩塊麥餅、一截鹹菜,揣進懷裡,就著水囊里的涼水往下咽。
李勝站在帳外,望著東邊天際那一線魚肚白。
「將軍,寅時三刻已到。」
劉武從黑暗中走來,甲冑齊整,腳步沉穩。
「各營已經集結完畢。」
「城外哨探有沒有新消息?」
「最後一撥斥候剛回來,城外官軍崗哨已經全部拔除。沒有驚動敵人。」
劉武頓了頓,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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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勝點了點頭。
他走到隊伍前面,沉默地掃過那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兩千戰兵列陣整齊,甲冑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他們身後,近千輔兵扛著雲梯、撞木、壕橋,器械在肩頭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這一戰,他把太平軍的家底都拿出來了,只留八九百人給李風留守下邳城。
此時沒有人說話。
李勝抬起右臂,往前一揮。
大軍無聲地開動了。
隊伍沿著泗水南岸的官道向東行進,腳下是黃土夯實的路面,被夜露打濕後踩上去格外沉悶。
李勝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身旁是劉武和十幾個親兵。
前軍是挑選出來的精銳,由劉武親自帶領,人人銜枚,馬蹄裹布,連刀劍都用布條纏了鞘口,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大軍走的並不慢,前軍的斥候在隊伍前方三百步散開,像一張無形的網,濾過每一寸土地。
天邊已經微微發白了。
城牆上,燈火稀疏。
下相縣城牆高約三丈,青磚包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厚重。
南門城樓上的火把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守城的士卒縮在垛口後面,抱著長矛打瞌睡。
城牆下,瓮城中,地下數米,一口大缸靜靜地埋在地里。
此乃「地聽」之法。
這是守城方的老辦法了。
缸口蒙著牛皮,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有經驗的老卒把耳朵貼在缸口上,可以聽到地下傳來的震動,馬蹄聲、腳步聲,甚至遠處車馬的動靜,都逃不過這口缸。
此時當值的老卒是一個做了十來年的老兵了。
他正把耳朵貼在缸口上。
然後他聽到了什麼。
很輕,很遠。
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拳頭捶地。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得更緊了一些。
這聲音有些不對勁。
那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他猛地抬起頭,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他動作麻利地爬出地面,撞開值夜將領的房門。
「什長!城外有動靜!」
那城門守將正摟著酒壺打盹,被他一嗓子嚇得差點從榻上滾下來。
「什麼動靜?大驚小怪的!」
「地聽缸!什長,地聽缸里有動靜!很多人的腳步聲,從西邊來的,至少上千人!」
校尉揉了揉眼睛,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又鬆弛下來。
「上千人?你聽錯了吧?城外崗哨每隔兩個時辰就傳一次平安,要有上千人摸過來,崗哨能看不見?」
「可是什長……」
「行了行了。」
校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那口缸整天不是聽出老鼠就是聽出野狗,上次說城外有騎兵,結果是一群趕著驢車的商隊。別大驚小怪的,回去盯著就是了。」
老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校尉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得悻悻地退了出來,回到地聽缸旁,又趴下去聽。
可能確實是他有些擔心過頭了。
只不過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城外。
距離城牆五百步。
李勝的前軍已經摸到了這個位置。
天色漸亮,城頭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那一排垛口像猛獸的牙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將軍。」
劉武從前面策馬回來,壓低聲音。
「前鋒已到預定位置,城頭沒有反應。」
李勝抬頭看了一眼城頭。
火把還在燃燒,守軍的影子依稀可見,沒有騷動的跡象。
「再往前推兩百步。」
李勝的聲音很輕。
「讓輔兵準備好器械,等我號令。」
「諾。」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
四百步。
三百步。
兩百步。
當距離縮短到兩百步時,城頭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守軍士卒從垛口後面探出頭來,眯著眼睛往城外張望。天色還暗,他只看城下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在移動。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那不是影子,那是人!
他張大了嘴巴,想要喊叫,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片刻之後,一聲尖銳的驚叫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敵襲!!」
「有賊寇!!」
城頭炸了鍋。
守軍從睡夢中被驚醒,有人光著膀子就往城牆上跑,有人連武器都找不到,有人在黑暗中絆倒,罵聲、喊聲、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但李勝不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攻城!」
「殺——!」
戰鼓擂動,號角齊鳴。
兩千戰兵如潮水般湧向城牆,輔兵扛著雲梯和撞木沖在最前面。
雲梯長三丈有餘,需要十幾個人才能扛動。輔兵們喊著號子,把雲梯豎起來,搭上城頭。
第一架雲梯架上去的時候,李勝已經衝到了城牆腳下。
他左手舉盾,右手提刀,踩上雲梯的第一個橫檔。
城牆上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有人開始往下射箭,有人往下砸石頭滾木。箭矢從耳邊飛過,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勝沒有停。
他猛地躍上垛口,一刀砍翻了面前那個還在搭弓射箭的守軍。
鮮血噴濺,那士卒慘叫一聲,從城牆上栽了下去。
李勝站穩在城頭,左手盾牌護住身前,右手環首刀左右劈砍。城頭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砍翻了三個。
身後,太平軍士卒一個接一個地翻過垛口,跳上城頭。
劉武在另一架雲梯上也登了上去,他帶著幾十個精銳,沿著城牆往南門方向殺去。
城頭的戰鬥幾乎沒有懸念。
守軍從睡夢中被驚醒,連甲冑都來不及穿,手裡拿著的還是昨晚輪值時抱著的長矛,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有人試圖聚攏抵抗,但李勝的刀比他們的反應更快。
一刻鐘。
從第一架雲梯搭上城頭,到城頭守軍徹底崩潰,僅僅過去了一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