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登很是後悔。
後悔當初為何要在陳元面前誇讚李勝那鄉野小兒。
若不是因為自己,陳元就不會將他提拔做亭長,而李勝當不成亭長,就不會有他現在的威勢……
真是一念之差,導致賊子乘勢而起啊!!
陳登滿心感慨。
他絲毫沒有想到是當初他們這些士族豪強貪墨了軍中將士的糧餉才導致今天這一步的。
陳珪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書房中踱步。
「發兵?怎麼發?朝廷的精兵都在冀州,而國中能調動的軍隊不過數千,還是分散在各縣的。如今太平軍據三縣之地,隔斷南北。擁兵數千,士氣正盛。貿然出兵,勝負難料。」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坐大?」
陳珪停下腳步,目光深沉。
「太平軍的事,不單是下邳國的事,也是徐州的事。我已經派人去給刺史巴公送信,請巴公調兵圍剿。另外……」
他頓了頓。
「派人去下邳陳氏分支,探探虛實。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陳登一怔。
「父親要跟陳元那伙叛逆打交道?」
對於這位族兄,陳登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
在他看來,你陳元就算敵不過那李勝也就算了,為何不做抵抗,直接率眾投了賊人呢?導致太平賊如此順利吞下下邳縣基業。
「不得無禮,陳仲義終歸姓陳,咱們是關切族人。」
陳珪瞥了兒子一眼,諄諄教導。
「而且你就真的認為陳元投了賊軍?萬一是委曲求全,保護家族呢?不要將自己人徹底推向對手。」
陳登雖然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認父親說得有道理。
「那淮浦老家怎麼辦?族中老小都在那邊,總不能坐視不管。」
陳珪沉默了片刻。
「讓族人暫避鋒芒,關閉塢堡莊園。等朝廷大軍到了,再做響應。」
下邳國北面的東海國、琅琊國,同樣被太平軍的消息攪得不安寧。
東海國的豪強們緊急集會,商討應對之策。
有主戰一派,認為要聯絡各郡國,聯手剿滅太平軍,以免賊人勢大難制;有主守一派,認為應該加固城防,堅壁清野避免與賊人野戰,賊人多流民,等其自然潰散即可。
琅琊國的局勢更加複雜。
琅琊國境內本來就有一股黃巾勢力,雖然規模不大,但一直無法徹底剿滅。如今聽說下邳國的太平軍連克三縣,那股黃巾勢力頓時活躍起來,四處聯絡,蠢蠢欲動。
更麻煩的,是盤踞在琅琊國北部開陽、莒城一帶的泰山賊,勢力最大。
這伙賊之所以叫「泰山賊」,是因為首領臧霸是泰山郡人。
他手下聚集了數千從泰山流竄過來的亡命之徒,專干劫掠商旅、對抗官府的勾當。朝廷幾次派兵圍剿,都因為當地地勢險要,打不下來。
太平軍的消息傳到琅琊,臧霸召集手下商議。
「太平軍能占三縣,說明朝廷已經管不了那麼遠了。」
臧霸坐在草蓆上,一邊擦拭手中的環首刀,一邊對身邊的幾個頭領說道。
「這是個機會。咱們也不能閒著,該出去活動活動了。」
「大哥的意思是?」
「琅琊富庶,咱們去打幾個縣城,搶些糧草錢財回來。」
臧霸咧嘴一笑。
「朝廷現在顧頭不顧腚,咱們不動手,便宜就全讓別人占了。」
眾頭領轟然應諾。
整個徐州,都在暗流涌動。
漢室的威信在急速下降,而野心家的膽子在急速膨脹。
亂世的大幕,正在徐徐拉開。
李勝當然不知道這些。
他正帶著人馬,沿著泗水西走,往下邳方向行進。
走到半路,前方斥候來報。
「將軍!前面有大量流民,正沿著官道向北走,人數至少上千!」
李勝勒住馬,眉頭微皺。
流民?
「領頭的是什麼人?」
「回將軍,沒有領頭的,都是拖家帶口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李勝沉默了片刻,下令道。
「繼續前進,約束士卒,不得騷擾百姓。遇到流民,給他們一些乾糧,打聽一下南邊的情況。」
「諾!」
隊伍繼續前進。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衣衫襤褸的百姓,背著包袱、推著獨輪車、牽著孩子,沿著官道緩緩北行。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恐懼,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看到遠處出現大股軍隊,流民們頓時驚慌起來。
「不要怕!」
有一斥候騎馬上前,高聲喊道。
「我們是太平軍!不是官軍!不會傷害你們!」
太平軍?
流民們聽到這三個字,臉上的恐懼絲毫不少,仍然不敢靠近。
李勝策馬上前,在人群前勒住馬,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憔悴的面孔。
「你們從哪裡來?」
沉默了片刻,一個年老的白髮老者顫巍巍地站出來,躬身行禮。
「回將軍,老朽是從取慮縣逃出來的。南邊的幾個縣都被黃巾占了,他們到處燒殺搶掠,不跟從他們的人就要被殺。我們是趁夜逃出來的,一路上已經走了一天一夜了。」
黃巾……
李勝眉頭緊鎖。
就是打著黃巾旗號的闕宣一眾?
「他們有多少人?領頭的是誰?」
「回將軍,人很多,具體多少老朽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們領頭的自稱『天神使者』,他帶著一夥流民打破縣城,將縣裡的糧食都搶了,縣城攻破之後,黃巾四處出擊,不少鄉里都被搶了一遍。」
「老朽便帶著鄉親們北上避難來了,聽聞北面有位李天王,最是善待我等小民,想必那裡是個能活命的去處。」
李勝沉默。
李勝看著眼前這一群流民,心中沉甸甸的。
亂世之中,最苦的永遠是百姓。
「劉三。」
「在。」
「給鄉親們分一些乾糧、清水。」
「諾!」
流民們聽到李勝的話,頓時跪了一地,紛紛磕頭感謝。
人群中,那個白髮老者再次開口。
「敢問將軍所部是何名號?等安定下來之後,老朽定率鄉親為將軍與眾將士祈福。」
還沒等李勝回答,身邊的士卒們已經挺起了胸膛,有人搶著答道。
「老人家,你們眼前的這位,就是你們口中的李天王!」
老者渾身一震,渾濁的雙眼猛地瞪大,死死盯著馬上的李勝。
然後,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泥土裡,聲音沙啞。
「感謝李天王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