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勝訴說心中想法,李風用力點頭。
「請將軍放心,弟兄們一定會將將軍的太平思想傳播出去的。」
「嗯,你辦事我放心。」
說完這些,李勝又想起了什麼。
「阿風,那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奸細呢?」
李風斬釘截鐵。
「將他們通通抓起來!」
「哦?」
李勝疑惑地看向李風,不知道他如何來的這個魄力。
看著李勝的目光,李風將心中的想法和盤托出。
「是這樣的將軍,雖然屬下走訪的百姓沒有一個人信那些話。就算有人起初聽了心裡犯嘀咕,只要回去問問鄰居,或者跟道徒聊幾句,那點嘀咕就散了。
但一切謹慎為好。現在的百姓不信,不代表以後不信。謠言這東西,說一千遍就成了真的。闕宣派來的人雖然不多,但如果放任他們在城裡四處散播,時日一長,難保沒有人會起疑心。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
「這些細作如果只是動動嘴皮子,屬下倒也不怕。怕的是他們跟城裡的某些人勾連起來,裡應外合……」
李風沒有忘記,下邳城裡還有不少原來士族的舊人與豪強,這些人表面上安分,暗地裡未必死心。
李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那就……抓起來吧。」
「是!」
李風正要轉身去安排,李勝又叫住了他。
「慢著。」
「將軍還有何吩咐?」
李勝在堂中踱了兩步,目光閃動。
「光抓人不夠。既然要抓,就要抓得明明白白,讓大家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來路、替誰賣命。」
「將軍的意思是……」
「開個集會。」
李勝停下腳步,看著李風。
「從各鄉選一些百姓代表過來,再有就是這些月來以工代賑收留的那批流民,也選一些代表。讓他們到縣衙來,我要跟他們聊聊。」
李風一怔,隨即眼中亮了起來。
「將軍是想……」
「一來,我確實想聽聽鄉里的情況,這陣子在外面奔波,對基層的了解少了。二來……」
李勝嘴角微微一揚。
「讓百姓們自己來說說,太平軍是怎麼對待他們的。他們自己說的話,比我們宣傳的管用一百倍。那些被抓住的細作,也讓他們聽聽。看看闕宣許諾給他們的,跟我李勝正在做的事,到底哪個更實在。」
李風聽罷,深深抱拳。
「將軍高明!屬下這就去辦。」
他大步走出後堂。
李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
那是昨日送來的一份報告,說的是城外幾處水利工程的進度。他看了幾行,又放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會盟的事。
闕宣這個人,雖然不堪一擊,但他代表的那個用鬼神之說蠱惑人心、用死後福報換取現世服從的做法,在這個時代有著深厚的土壤。
他在思考,要不要增加鬼神之說在太平教思想中的占比。
他當然知道迷信要不得,但是不能說它不好用。
不過思索了這幾天,在聽完李風匯報之後,他打消了這個想法。
他的太平教與黃巾走的是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要讓百姓在活著的時候就過上好日子,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來世」。他要帶著他們親手建造一個太平黃天,而不是跪在地上等待別人施捨。
這條路,比闕宣那條難走得多,但也踏實得多。一旦在地上建立起太平樂土,其吸引力將遠遠超過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街上的吆喝聲讓李勝收回思緒,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轉眼間,集會之日便已經到來。
此時尚且處於卯時,天色卻已經大亮。
下邳縣衙前的廣場上慢慢熱鬧起來。
各鄉選派的百姓代表天不亮就起身,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走了很長一段路趕來。
他們大多是平日裡跟太平軍接觸最多的普通百姓,有田裡勞作的老農,有手上有繭的工匠,有在渠上幹了兩個月的民夫,也有上個月才被收留的流民。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既緊張又興奮的神情。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聽說,今天可以見到李勝。
李風在廣場上安排席位,指揮士卒維持秩序。他在百姓坐席的旁邊特意留了一塊空地,那裡坐著的,是前幾日抓到的那十幾個細作。
這些人被綁了手,卻沒有堵嘴,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有幾個還在小聲嘀咕。
沒有讓百姓們久等,李勝很快從縣衙里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了一件尋常的青布短褐,腳上踩著布鞋,看上去不像一個擁兵數千的將軍,倒像一個普通的鄉間農人。
唯一的區別是,他步伐沉穩,目光如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廣場上的百姓看見他出來,呼啦啦全站了起來。
沒有人教他們怎麼做,但幾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彎下了腰。
有的老人甚至想要跪下,李勝快步走過去,一把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
那老人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將軍……老漢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您這樣的官啊……」
李勝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向廣場正前方的台子,面向百姓坐下。
「諸位父老,都坐,都坐下。今天請大家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聽聽大傢伙兒的心裡話。」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李勝拿下下邳也有幾個月了,但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面跑,對鄉里的事了解得少了。今天請諸位來,一是想問問,大家日子過得怎麼樣,太平軍的那些規矩,有沒有給大家添麻煩。二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排被綁著的細作。
「最近鄉野間謠言,說我不懂黃天,說我是借了黃巾的虎皮嚇唬官府。我想請諸位父老說說,你們信不信這些話?」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站了起來。
他是從城外的孫家莊來的,姓孫,村里人大多是他本家。他站起來的時候,兩隻手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
「將軍,老漢我先說幾句。」
李勝點了點頭。
那老農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卻有力。
「將軍問我們信不信那些謠言?老漢我說句實在話,我們莊稼人,不識字,不懂什麼黃天不黃天。但莊稼人懂一樣東西,那就是地。」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比劃著名。
「以前,地是別人的,我們種一輩子地,都是替別人勞作。將軍來了,地分給我們了,契書寫著我們的名字。老漢我種了多年的地,頭一回覺得這地是我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地是我的,我就在上面拼命干。今年春天,我在田埂上種了二十棵桑樹,還挖了一條小水溝引水。我兒子說,爹,你現在咋這麼拼命?我說,這是咱自己的地,不拼命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將軍。」
他轉過身,面朝廣場上的人,聲音高了起來。
「那些說將軍壞話的人,你們到孫家莊去問問,誰信?莊戶人不傻,誰對我們好,我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孫老漢說完,坐了下去,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緊接著站了起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面容樸實。
「將軍,我叫張劉氏,是城裡人。我男人去年在碼頭上扛活,摔斷了腿,家裡就靠我一個人給人漿洗衣裳過活。那時候,孩子餓得直哭,我愁得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她說著,眼圈紅了。
「後來將軍來了,太平教的人找到我家,問我有什麼難處。我說我男人腿壞了,幹不了活。第二天,他們就送了一袋子米來,還幫我男人找了大夫。後來渠上招人,他們又給我男人安排了個看料場的輕省活兒,一天管兩頓飯。」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淌過臉頰。
「將軍,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會說什麼大道理。我就知道,在我最難的時候,是將軍拉了我一把。這個恩,我一輩子記著。」
廣場上安靜了。
然後,一個接一個的百姓站了起來。
有年輕的小伙子在渠上幹了兩個月,曬得黝黑,拍著胸脯說。
「將軍,我力氣大,不怕累,渠上的活兒我願意一直幹下去!」
有從睢陵逃過來的流民,跪在地上磕頭,說要不是太平軍收留,他們一家早就餓死了。
有十幾歲的少年,結結巴巴地說。
「將……將軍,我想跟著您干,我不怕死。」
每一個人的話都不長,每一個人的話都樸實得近乎笨拙,但正是這種笨拙,讓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那一排被綁著的細作,一開始還面露不屑,有人甚至小聲罵了幾句。但漸漸地,他們的表情變了。
其中一個年輕的細作,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原本一直低著頭,此刻卻忍不住抬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些百姓說話時的表情,看著他們眼中的淚水,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近乎虔誠的感激。
他不是沒見過這種表情。
在闕宣那裡,他也見過百姓流淚,也見過百姓跪拜。
但從來沒有這裡百姓這樣的。
他又想起了闕宣說的話。
闕宣總是對他們說。
「為黃天效死,死後魂歸天神,享萬世香火。」
他總是說現世的苦難是「考驗」,只有熬過去,才能在死後得到福報。
可李勝這裡,沒有人說死後的事。
他們說的都是現在的事。
現在的地,現在的糧食,現在的渠,現在的日子。
這個細作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跟著闕宣。
不是因為信什麼天神,是因為他走投無路了。家裡沒了地,父母餓死了,他一個人流浪,是闕宣的人給了他一口吃的,然後告訴他:跟著天使,死後就能跟家人團聚。
他信了。
可現在,看著這些百姓,他忽然覺得,如果活著的時候就能過上好日子,死後的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旁邊的另一個細作也在發呆。
他是闕宣的親信,跟著闕宣最久,見過闕宣登壇作法時萬人跪拜的場面。他一直以為,那就是「得人心」的樣子。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闕宣那種「得人心」,與李勝這種得民心完全不同。
哪一種更牢靠?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台上,李勝還在跟百姓們說話。他問大家有什麼建議,有什麼需要他和太平教去做的事。
百姓們面面相覷,最後都搖了搖頭。
一個老漢代表大家說了話。
「將軍,您對我們夠好了。我們沒什麼要的,就想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
李勝笑了笑,沒有勉強。
集會從上午一直持續到午後。李勝讓人熬了幾大鍋粥,和百姓們一起喝。他端著碗蹲在地上,跟百姓們拉家常,絲毫沒有架子。
那些被綁著的細作也分到了一碗粥。
年輕的細作端著碗,手在發抖。
李勝如此地位之人,竟然還能這麼對待他們這些卑賤下人,而這一點,是闕宣永遠做不到的。
太陽西斜的時候,集會散了。
百姓們依依不捨地離去,有人走遠了還回過頭來看,像是要把李勝的樣子記在心裡。
李勝站在縣衙門口,送走了最後一批百姓。
李風走到他身邊。
「將軍,那些細作……怎麼處置?」
李勝看了一眼那一排被綁著的人,目光掃過他們的臉。
「先關著吧。」
頓了頓,他又說。
「明天之後將他們都送到水渠上去,黃天不養閒人,到了我這裡就別想吃白飯了。」
李風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
「諾!」
夕陽的餘暉灑在下邳城頭,把整座城染成了暖黃色。
李勝轉身走回縣衙,身後,那幾個細作被押著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李勝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
他想知道,為何李勝要對他們這些泥腿子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