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
這位操控著無貌者在世界各地掀起戰火的幕後黑手，居然堂而皇之地藏在黑皇帝的宮殿之中。
隱者走到高高的台階之下，停下腳步。
他微微抬起頭，眼眸注視著皇位上的黑皇帝，語氣平緩地開口詢問。
「陛下，您真的打算讓李維，參與到死者之國的計劃當中嗎？」
黑皇帝從遠方收回目光，淡淡回答道。
「他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也是一個足夠強大的得力助手。拉攏他，為什麼不可以？」
隱者卻輕輕搖了搖頭。
「既然陛下一直在暗中關注李維，那你理應知曉他的行事風格與性格。這個男人，底線可是很高的。」
「一旦他知曉死者之國計劃的全部樣貌，那麼，他不僅不會與您合作，反而一定會站在您的敵對面。」
面對隱者隱約帶著挑撥的話語，黑皇帝的聲音波瀾不驚，沒有半點動搖。
「人的思想，是會隨著環境而改變的，尤其是在無法抗拒的殘酷現實面前。」
「等他真正見識過令人絕望的末日之後，他就會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走。到那個時候，唯有與我合作，才是唯一的道路。」
見到黑皇帝如此自信的發言，隱者沒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駁，也沒有試圖與其辯論。
他只是微微一笑，隨後抬起腿，踏上冰冷的玉石台階，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那麼，如果李維在見識過末日的殘酷之後，依舊固執己見，不願意與您合作呢？」
隱者一邊向上走，一邊輕聲拋出一個假設。
「那就是敵人了。」
黑皇帝原本波瀾不驚的聲音，陡然急轉直下，流露出沒有半點溫度的冷酷。
「任何敢於阻攔在我前方的敵人，都只有一個下場。」
說話間，隱者已經邁過層層台階，徑直來到黑皇帝的面前。
由於此刻隱者是站立著，而黑皇帝則端坐在皇位上。
在視覺上，原本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黑皇帝，反倒成為被隱者低頭俯視的一方。
隱者靜靜凝望著黑皇帝暗金色面具下，深邃的雙眼。
「其實，我心裡一直很好奇。」
隱者突然問道。
「陛下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把原定的驅趕李維，臨時變成了拉攏他？」
早在魔女會向杜哈特官方正式遞交李維來訪的申請時，黑皇帝的態度是十分抗拒且排斥的，甚至一度想要直接拒絕李維的來訪。
但後來不知為何，他又突然改口選擇同意。
只不過，同意歸同意，他表露出來的態度依舊是排斥。
甚至還特意安排了極為寒酸失禮的歡迎儀式，擺明就是試圖激怒李維，逼著對方自己拍屁股走人。
可是，就在剛才真正見到李維之後，這位黑皇帝的態度卻陡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非但沒有繼續惡語相向，反而直接拋出橄欖枝，主動邀請李維加入「死者之國」的計劃。
對於黑皇帝這種如精神分裂般左右橫跳的操作。
哪怕是自詡算無遺策的隱者，屬實也是有些看不懂了。
既然看不懂，那他乾脆就當面直接問了。
黑皇帝的目光微微向上抬起，落在居高臨下的隱者身上。
兩位站在艾瑟蘭低層次生物頂端的王座，就這樣在咫尺之間近距離對視著，空氣中的死氣甚至都因為兩人的威壓而陷入了凝滯。
片刻之後，黑皇帝終於開口了。
「究竟是什麼錯覺，讓你覺得你有資格向我提出這種問題？」
他的嗓音中流露出一股毫不掩飾的厭惡，口氣簡直比剛才面對李維時還要惡劣千百倍。
不過，隱者並未因為這種羞辱般的反問而感到憤怒，似男似女的俊美臉龐上，反而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難道我們之間，不是相互信任的盟友嗎？」
「是什麼讓你如此自作多情地覺得我們是盟友？」
黑皇帝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哼。
「搞清楚你自己的定位。我們只不過是各取所需，維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撕毀的短暫合作關係罷了。」
隱者臉上的笑容不變。
「那看來，的確是我冒昧了。」
他單手撫胸，姿態優雅地輕輕向後退了兩步，用這種主動拉開距離的動作，來表示自己正在做出退讓。
隨後，隱者重新抬起頭，看著黑皇帝繼續說道。
「如果李維最終拒絕了你的拉攏提議，那他便是你我共同的阻礙與敵人了，我想提前確認一下。」
隱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危險的寒芒。
「屆時，皇帝陛下是否願意與我聯手，將這位危險的敵人，永遠留在杜哈特呢？」
黑皇帝面具後的眼眸古井無波，淡淡地低哼了一聲。
「到時候，我自有主張。」
聽到這模稜兩可的回答，隱者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再繼續步步緊逼。
「那我便耐心等待皇帝陛下的旨意了。」
……
莫爾古亞，內城。
華麗的馬車在平整的灰白石板路上平穩行駛，最終在一處極盡奢華的大莊園前緩緩停下。
這裡就是黑皇帝為李維一行人安排的落腳點。
李維走下馬車，目光隨手在莊園四周掃過。
周圍的守衛力量森嚴到極點。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重甲騎士如鋼鐵雕塑般佇立在各個死角，甚至連半空中都隱約激盪著防禦法陣的微光，可以說是連一隻蒼蠅都別想輕易飛進去。
也不知道這群人究竟是在防備外面的刺客跑進去。
還是在防備裡面的貴客偷偷溜出來。
李維對此倒是不以為意，徑直帶著讓娜與鬱金香邁入莊園之中。
在屏退所有侍從之後，李維習慣性張開感知力。
無形的精神波紋如水面上的漣漪般，悄無聲息掃過整座建築的每一個角落。
在確認沒有任何被竊聽或者窺視的隱患後，他才在一張寬大的天鵝絨軟椅上坐了下來。
李維抬起眼眸，視線落在一旁的鬱金香身上。
「幫我安排一下，我打算跟你們凋零之花的大魔女芙蕾雅見一面。」
他需要弄清楚，魔女會在杜哈特這裡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面對這個要求，鬱金香的臉頰上卻泛起一絲難色。
她微微低下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芙蕾雅大人目前並不在杜哈特境內，她前段時間就已經秘密外出，至於具體去做什麼，哪怕是我也無權知曉，目前根本聯絡不上她。」
李維微微蹙起眉頭，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玩失蹤。
既然找不到正主，李維索性換了一個問題。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杜哈特官方正在推行一個名為『死者之國』的計劃？」
鬱金香眼眸中閃過一抹疑惑，然後搖了搖頭。
「我們從未聽說過什麼死者之國的計劃。」
她稍作停頓，又補充道。
「不過，無論是冥界的建立，還是黑死樹的日常維護，我們凋零之花都在其中出過很大的力氣。」
「如果死者之國的計劃，指的是將亡魂通過黑死樹接引進入冥界安息，那麼這一點，我們早就已經一清二楚了。」
聽到這個回答，李維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有了判斷。
這種事情連寄人籬下的凋零之花都能全程參與，甚至一清二楚。
那就證明，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真正的核心機密。
真正的死者之國計劃，恐怕還深深藏在水面之下，未浮出水面。
隨後，李維問出了今晚的第三件事。
「杜哈特境內，有沒有被封印的二代古龍？」
這是一個極為反常的情況。
回想李維這一路走來，從法羅帝國到極北冬境，從奇維塔到夏奈，再到南方的奧拉共和國。
每一個國家的矛盾與衝突，幾乎都是圍繞著那些被封印的二代古龍展開的。
來到這杜哈特之後，畫風陡然突變。
主線任務變成調查死者之國，連半點關於二代古龍的跡象都沒見著。
聽完李維的這個問題，鬱金香下意識揉了揉眉心，只覺得有些頭疼。
雖然她在魔女會內部的地位不算低，已經躋身中上層的位置。
但有些核心機密，就算是她也無權知曉，更別說是接觸到了。
「抱歉，李維閣下，這件事我實在是不知情。」
鬱金香如實回答道。
二代古龍這種層次的隱秘，對於她來說太過遙遠了。
如果不是之前在奧拉共和國配合李維的行動，鬱金香至今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二代古龍的存活。
見到鬱金香是真的一問三不知，李維也就沒有再繼續為難她。
他擺了擺手，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沒過多久，莊園外就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之前在皇宮外負責迎接李維的那位首席大臣，已經帶著隨從登門拜訪了。
對方的來意很明確，就是為了商討復活葉卡捷琳娜的具體事宜。
李維根本懶得跟這些官僚扯皮，直接將這件繁瑣的事情甩手交給鬱金香全權處理。
順便，將那朵寄存著葉卡捷琳娜殘缺亡魂的石質花朵，一併交到鬱金香的手中。
有了黑皇帝的親自首肯，接下來的溝通，變得異常的絲滑與順利。
沒有任何一個杜哈特的官員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阻攔，或者提出什麼反對意見。
不過，復活畢竟是逆轉生死的奇蹟，整個過程不是像吃頓快餐那麼簡單。
他們需要挑選一個特定的時間。
先將葉卡捷琳娜的亡魂送入黑死樹中，由其接引進入冥界。
隨後，再利用秘法強行逆轉整個過程，將這道亡魂從冥界的深處重新引導出來。
在這個生死交替的過程中，葉卡捷琳娜原本殘缺不全的靈魂，就會得到黑死樹的修補，重新恢復圓滿。
只要到時候再準備一具契合的肉體，就能夠真正意義上死而復生了。
按照首席大臣給出的日程表。
這一整套繁瑣的流程走下來，大概需要持續七天左右的時間。
商議妥當之後，鬱金香便跟著首席大臣一同離開了莊園。
她必須親自去現場全程盯著，免得杜哈特的那群人在背地裡搞出什麼么蛾子來。
比如接引歸來的靈魂缺胳膊少腿，或者乾脆從冥界裡撈出來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這種離譜事情的概率，發生的可能性從來都不是零。
就算有黑皇帝的命令，有時候也架不住草台班子的威力。
隨著鬱金香的離去。
這座奢華寬廣的建築內，就只剩下李維和讓娜兩個人。
李維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跟在身邊的讓娜，語氣溫和地安排道
「接下來的這幾天，你可以在城內到處逛逛，欣賞一下這座蒼白之都的風貌，或者乾脆去找鬱金香，讓她給你安排點活動打發時間。」
讓娜微微一怔，眼眸中閃過一抹疑惑，下意識順口反問了一句。
「那埃爾文，你呢？」
李維的背部輕輕向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我這幾天需要閉門考慮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所以，就沒辦法陪你一起出門閒逛了。」
兩人在安靜的大廳中對視了幾眼。
讓娜臉頰上那點希冀的微光漸漸收斂，隨後十分懂事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內心深處不可避免地湧起一股淡淡的遺憾。
本來還滿心歡喜地想著，能趁著這個難得的空檔，跟李維一起在異國他鄉的街道上走走呢。
交代完相關事宜後，李維就在莊園裡隨便挑一間寬敞的臥室，徑直走進去。
他沒有急著休息，而是隨手揮出一道無形的能量波紋。
磅礴的感知力順著牆壁攀爬，悄無聲息將整個房間包裹得嚴嚴實實，把外界肆無忌憚的窺探視線盡數隔絕在外。
李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當然不是為了考慮是否要接受黑皇帝的入伙邀請。
那與其說是拉攏，倒更像是一次試探。
李維現在腦子裡真正琢磨的，只有兩件棘手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剛才在大殿裡，與黑皇帝目光對視的瞬間。
自己的身體內，為何會陡然升起一股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悸動？
對於已經晉升王座的李維來說，這具千錘百鍊的身軀絕對不可能出現什麼毫無來由的意外反應。
每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與變化，背後必定隱藏著某種特定的原因。
這股悸動，與黑皇帝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只是李維暫時還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