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維看起來讓人心生好感，忍不住想要親近。
但女亡魂顯然遭受過太多折磨，神經高度緊張， 半透明的臉上，還是下意識流露出濃濃的警惕與戒備。
不過，李維僅僅只用了一句話，就輕而易舉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已經把你帶出杜哈特了。」
女亡魂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一抹難以掩飾的狂喜。
但她還是強行咬緊牙關，將這份想要歡呼的喜悅硬生生忍回去，警惕地反問道。
「那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我的界域空間，不用擔心，我只是準備向你問幾個問題，問完之後，我就會放你離開。」
李維注視著眼前的女亡魂，語氣保持溫和。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股的力量波動在夢境空間內蕩漾開來。
作為夢境主宰，李維只是心念微動。
兩張柔軟舒適的天鵝絨座椅從空中憑空出來，凝聚在兩人的身下。
緊接著，更為神奇的變化發生了。
女亡魂原本殘缺的半透明的靈魂軀殼，在這股偉力的重塑下，瞬間由虛轉實，竟然變成活人。
一套做工精緻的修身長裙，順勢披在她重新擁有血肉質感的身體上。
女亡魂猛地打了個寒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抬起雙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白皙的肌膚。
指尖傳來的觸感，竟然是溫熱的。
她整個人呆呆僵在原地，就像時間被暫停一樣，完全愣住了。
李維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往後一屁股坐下，安穩靠在椅背上。
在這個連時間流速都可以隨心所欲定義的夢境裡，他有的是時間，耐心慢慢等。
足足過了好半晌，女亡魂才終於從極度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謝謝您……」
她顫抖著聲音，眼眶泛起一圈微紅。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死去多久，更是忘記觸碰自己帶有溫度的身體，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李維隨意地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
「道謝就不必了，不如誠實一點，直接回答我接下來的幾個問題。」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剛白嫖了一具臨時肉身的女亡魂，立刻乖乖地正襟危坐。
「您請說。」
李維修長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身邊？」
女亡魂微微一怔。
她的眼眸里閃過一抹錯愕，似乎沒有料到，這位神秘強者拋出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會是這個。
她微微蹙起眉頭，思索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茫然。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自己從冥界中逃出來後，整個人就變得渾渾噩噩的，根本沒法進行任何思考。」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道聲音一直在黑暗裡呼喊我的名字，於是我就順著那道聲音的方向，渾渾噩噩地走了過去。」
女亡魂咽了一口唾沫。
「等我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您的莊園裡了。」
李維緩緩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
這話完美印證他之前的猜測。
這隻漏網之魚根本就不是憑運氣瞎貓碰上死耗子跑到自己身邊的，而是有人在暗中故意引導她來尋找自己。
至於這個藏頭露尾的傢伙究竟是誰？
是那位喜歡裝神弄鬼的黑皇帝，還是無孔不入的魔女會？
李維暫時還沒有頭緒。
他將這個疑惑壓回心底，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你剛才說，你是從冥界中逃出來的，為什麼要逃？冥界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這句話，女亡魂剛剛恢復幾分血色的臉頰，剎那間變得蒼白如紙。
她下意識用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的肩膀，身體宛如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
「那裡……那裡根本就不是什麼冥界……」
女亡魂的聲音里充滿極度的恐懼，連牙齒都在上下打架。
「那裡根本就沒有讓亡魂享受永恆安寧的地方，那是一個地獄！是一個吃人的熔爐！」
「亡魂們被撕碎被融化，化作燃料，用來供養著……」
話語戛然而止。
女亡魂突然爆發出痛苦的悶哼，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
「供養著……供養著什麼……」
她的五官微微扭曲，陷入魔障般不斷喃喃自語。
「到底是什麼？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她拼命想要從腦海深處挖掘出那段至關重要的記憶，可換來的，卻只有大片大片的虛無與頭痛欲裂。
「不用再想了。」
李維平靜如水的聲音，陡然在夢境空間中響起，強行打斷女亡魂這充滿痛苦的回憶。
「你現在的靈魂是一種殘缺的狀態，應該是在逃亡的過程中，損失了一大段記憶。」
聽到這句話語，女亡魂愣了好一會，隨後一臉悲切地低下頭。
吧嗒。
晶瑩的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
「我記得有很多人……他們都在拼了命地幫我……逃跑……」
女亡魂痛哭流涕，聲音里充滿濃濃的自責。
「他們用盡了一切辦法，就是想要讓我活下來，讓我把冥界裡的真相帶回到現世中去。」
「可是……我居然把最重要的真相給忘了！」
得益於李維賜予她的肉體，才使得她終於能夠像個活人一樣，酣暢淋漓地大哭一場。
李維沒有出聲安慰。
他只是安靜坐在椅子上，眼眸中閃爍著思索之色。
黑皇帝之前信誓旦旦透露給李維的「死者之國」計劃，果然是個謊言。
他口口聲聲說，死者之國是為了將被天災殺害的亡魂們全部接入冥界，讓他們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活下去，作為一個避難所。
可現在，一位從冥界裡九死一生逃出來的親歷者卻說。
冥界根本就不是什麼能夠讓亡魂換一種方式活著的烏托邦，而是一個地獄。
被接引的亡魂都在冥界中被撕碎、被融化，被當做燃燒的柴薪，去供養著某個未知的存在。
只可惜，這最關鍵的一環線索，卻被女亡魂給遺忘了。
李維靜靜等候著。
直到女亡魂的情緒終於在哭泣中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繼續發問。
「你是怎麼從冥界中逃出來的？還記得嗎？」
按照這幾天讓娜四處探聽到的情報。
想要實現死者復生，首先必須在現世的亡魂上打下一個特殊的印記。
憑藉這個印記的指引，才能在浩瀚的冥界中找到目標，隨後再藉助黑死樹的力量，將目標強行引導回現世。
整個過程，必須要有現世中的人以及黑死樹的配合才能完成。
僅憑一隻柔弱的亡魂，是不可能逃出冥界的。
聽到李維的質疑，女亡魂抬起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眼淚。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她低聲回答道，語氣中依舊帶著幾分茫然。
「我只記得當時在冥界中，好像有人突然把一個特殊的印記，強行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然後那個人就推了我一把，讓我往某個方向拼命地跑，千萬不要停下來。」
「我就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跑到神志不清。」
女亡魂有些愧疚地低下頭。
「等我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您的客廳里了。」
「我甚至……連那個救我的人究竟長什麼模樣，都記不清楚了。」
李維眼中閃過一抹瞭然。
看來是有人在冥界裡，把原本屬於自己離開的印記與機會，大公無私讓給眼前這個女亡魂。
只可惜，女亡魂在逃亡的過程中靈魂受損太過嚴重，把大部分記憶給忘得一乾二淨。
「那你還能記得什麼事嗎？」
李維隨口問了一句，本來心裡沒有抱什麼太大的指望。
結果，女亡魂雙手抱著腦袋，苦苦思索了一番後。
她突然眨了眨清澈的眼眸，抬起頭來。
「我好像隱約記得……那個讓我拼命跑的人，在臨走前，似乎還囑託我要去什麼地方？去見什麼人？」
李維的眼神微微一凝，不動聲色地追問。
「你再想清楚一點。」
女亡魂的臉上寫滿糾結。
她好像明明記得那個名字和地點就在嘴邊，可是那段記憶卻模模糊糊，斷斷續續，根本無法用準確的言語拼湊表達出來。
看著她這副便秘般的痛苦模樣，李維這一次沒有再繼續耐心地等她慢慢回想。
「我可以讀取你的記憶，到你的靈魂中尋找找答案。放心，這個過程非常溫和，不會對你的靈魂造成任何二次損害。」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注視著對方。
「你願意接受嗎？」
女亡魂聞言，整個人微微一怔。
隨後，她一臉認真地看向李維，重重點了點頭。
「我願意，請您讀取我的記憶吧。」
在女亡魂的認知里，像李維這種一看就能夠隨意拿捏自己生死的強者，做事向來都是百無禁忌的。
對方如果真想知道什麼，大可以直接施展惡毒的手段，哪管你一個普通人的死活。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
居然會主動用這種平等的姿態詢問她一個亡魂的意見。
這簡直讓她感受到發自內心的震撼。
畢竟她曾經遇到過的的上位者，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將普通人的尊嚴與想法肆意踐踏在腳下。
這位年輕的大人，還真是個罕見的好人呢。
實際上，李維也沒有女亡魂想像中那麼友善平等。
一旦對方表現出哪怕一點點抗拒配合的意思，他恐怕就會直接強行上手，把對方的靈魂給扒個底朝天了。
這年頭，就算是救世主的耐心，也是很有限的。
現在既然她願意乖乖配合，那就再好不過。
李維眼眸中浮現出一抹光芒，靈知權能無聲無息地發動。
他直接潛入女亡魂的腦海，開始肆意翻閱對方殘存的所有記憶。
僅僅只是轉瞬之間，女亡魂的一切秘密與過往，就被李維看個一乾二淨。
這位女亡魂的名字叫做艾琳，是個地地道道的杜哈特本地人。
在遭遇意外身亡後，她的亡魂被黑死樹接引，墜入到那個傳說中的冥界之中。
而接下來的記憶畫面，則讓人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昏暗、陰森、寒冷，漫天燃燒著慘白色的火焰。
那些被接引而來的亡魂們，正在這片蒼白火海中痛苦哀嚎。
他們原本虛幻的軀體，就像是投入高爐的薪柴，被無情地焚燒、融化，化作燃料。
這便是艾琳腦海中對冥界最深刻的記憶，充滿著不堪回首的痛苦與絕望。
就在這紛亂的記憶碎片中，李維敏銳捕捉到一個轉瞬即逝的畫面。
在那片蒼白色的火海極深處，隱約矗立著一道巨大扭曲的陰影。
不出意外的話。
這恐怕就是艾琳口中所說的，那個燃燒無數亡魂化作燃料，用來供養著的不可名狀之物。
只可惜，僅僅憑藉這一幀模糊的畫面，李維根本看不出那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隨後的記憶變得愈發混亂無序，幾乎全都是艾琳在冥界中四處逃亡的碎片。
在這個過程中，她接觸到大量不同的面孔，以及懷揣著各種情緒的亡魂。
有的在拼死幫助她，有的在鼓勵她，還有的試圖將她永遠留在那裡。
直到最終。
在艾琳潛意識的最深處，李維終於看到那個將逃生機會讓出來的神秘人。
那是一個渾身燃燒著蒼白火焰的女人，臉孔模糊不清。
「我把離開的唯一機會交給你……你一定要逃出去……」
「把真相帶到現世之中……」
「前往……找到……」
女人最後的聲音斷斷續續，在記憶中只剩下一些十分模糊的字節。
李維微微蹙起眉頭，調動精神力反覆仔細傾聽這微弱的餘音。
終於，他從這些模糊的字節中，硬生生拼湊出一個具體的現實坐標。
這正是被艾琳遺忘，但在腦海深處依舊殘留的地點。
但遺憾的是，那女人最後要求艾琳去尋找的究竟是誰，在記憶中已經遺忘得乾乾淨淨了。
除此之外，李維還在艾琳的靈魂深處，發現一個淡淡的特殊印記。
這應該就是艾琳能夠順利離開冥界的關鍵。
李維本來還想把這印記整個拆開來仔細研究一下。
但稍微觸碰後才發現，這玩意兒似乎有一碰就碎的特性，而且內部好像也沒有藏著什麼東西，李維只能無奈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