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察覺到視線,下意識想要往李維的身邊退去。
儘管她與李維相識的時間並不長。
但這位年輕人所給予的安全感,早就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潛意識裡,遠遠超過眼前這個看起來極為危險的神秘女人。
不過,還沒等艾琳有所動作。
芙蕾雅已經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探過去,將手掌輕輕按在艾琳的頭頂上。
在這一剎那,芙蕾雅似乎已經通過魔女會的某種特殊秘法,迅速讀取完艾琳腦海中殘存的記憶。
隨後,她將手收回來。
一枚泛著微光的神秘印記,竟然奇蹟般地從艾琳的靈魂深處飄出來。
這枚印記如風中的殘燭般,輕巧落在芙蕾雅的掌心之中,隨後消散不見。
李維靜靜看著這一幕,眼眸中閃過一抹恍然,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你躲在這裡,一開始真正想要等的,其實是你們魔女會的人吧。」
之前艾琳在逃出冥界的時候,曾有一位渾身燃燒著蒼白火焰的女人,將這個特殊的印記讓給了她,並指引她來到這個具體的現實坐標。
再結合眼前芙蕾雅輕車熟路取走印記的舉動。
顯而易見,那個在冥界深處把生存希望拱手讓出的神秘人,必定是魔女會的成員。
芙蕾雅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瀾。
「那是我的下屬,我只是沒想到,她最終居然沒能逃出來,反而把如此寶貴的機會讓給了別人。」
原本還因為畏懼而縮著脖子的艾琳,在聽到芙蕾雅提起那個恩人時,身體微微一僵。
她情不自禁低下了頭,眼眸中浮現出濃濃的悲傷與自責。
「真的非常抱歉。」
艾琳的聲音有些發顫,隱隱帶著一絲哭腔。
「我的靈魂受損太嚴重了……我已經完全忘記那個人的模樣,甚至連她最後拼命交代給我的事情,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聽到這飽含愧疚的道歉,芙蕾雅冷艷的臉龐上柔和了幾分。
她微微一笑,語氣宛如安撫受傷的小獸般輕柔。
「沒關係的,她想要傳達的重要內容,全都在剛才那個印記之中了,你能夠活著把印記帶回來,對她而言,就已經算是最大的成功了。」
聽到這寬慰的話語,艾琳緊繃的肩膀才緩緩放鬆下來,壓在心頭的沉重負罪感,總算是減輕了許多。
芙蕾雅看著她,繼續溫和地說道。
「既然你已經成功活著逃出冥界,並且還有幸獲得一具完好的軀體,那麼以後,就不要再回到杜哈特這個傷心地了。」
「我會為你安排一個全新的身份,送你去一個新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吧。」
艾琳眼眶微紅,用力地點了點頭。
隨後,她面向李維與芙蕾雅兩人,無比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艾琳雖然失憶了,但並不愚蠢。
她很清楚,這兩位大人物接下來肯定還有極為隱秘的秘密需要交流。
於是,她在鞠躬之後就極為識趣地轉身向外走去,主動到破敗教堂的外面,安靜等待著。
直到艾琳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
李維才轉過頭,重新將看向芙蕾雅的臉。
「那個印記里,真的記載了你想要的情報嗎?」
芙蕾雅臉上的溫柔與笑意,在艾琳離去後,就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她微微垂下眼瞼,嘆了一口氣。
「那只是用來安慰她的話語罷了,那個印記裡面什麼也沒有留下。」
李維對此毫不意外。
早在夢境中讀取艾琳記憶的時候,他就已經仔細檢查過印記,裡面確實空空如也,連個毛都沒剩下。
這女人安撫人心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芙蕾雅再次抬起眼眸,環顧一圈這座四面漏風的破教堂,神情變得有些凝重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哪怕是躲在這種遠離杜哈特的地方,我也始終擔心,我們的談話會被看見。」
聽到這句話,李維的第一反應是黑皇帝的感知能力,難道還能追到這裡來?
更何況,有自己這位王座在這裡,誰能進行竊聽?
但僅僅只是一瞬,李維的心頭猛地一跳,立刻反應過來。
能讓堂堂一位大魔女如此忌憚,甚至連提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存在。
原因只有一個,她防備的不是黑皇帝,而極有可能是某位神明。
李維沒有再提出任何異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一抹如夢似幻的黑暗,驟然從他的腳底極速蔓延開來,瞬間將兩人完全吞沒。
光怪陸離的夢境空間內。
當周圍的景象重新穩固下來時,芙蕾雅微微轉動眼眸,打量著這片完全脫離現實的特殊界域。
她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驚嘆,但很聰明地什麼也沒有多問。
進入這片封閉的夢境之後,她原本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李維心念微動。
兩張鋪著柔軟天鵝絨的華麗靠椅,無聲無息在兩人身後凝聚成型。
他順勢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
「坐吧。」
李維向著芙蕾雅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隨後十指交叉,平靜注視著對方。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一團問號,不知道該從哪問起,那不如就由你來自由發揮吧。」
芙蕾雅也順勢從椅子上坐下,微微靠在柔軟的天鵝絨椅背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跟你一樣,現在腦子裡也是一團亂麻,不知該從何說起。不過,如果非要找一個源頭來作為開場白的話,也許我們可以從冥界開始。」
李維微微頷首,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芙蕾雅沒有賣關子。
既然她費盡心思把李維引誘到這裡來見面,本身就是為了坦誠交流的。
「冥界,本質上是終末女神安朵打造的一處特殊界域。」
芙蕾雅的聲音在夢境中緩緩響起。
「它存在於一種與現實完全隔絕的特殊維度當中,依靠黑死樹作為橋樑與現世相連,用來收容亡魂。」
「在冥界持續數百年的建立過程中,無論是我們凋零之花,還是杜哈特官方,都付出了難以想像的努力與血汗。」
說到這裡,這位大魔女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流露出一抹無法掩飾的冷意。
「不過。就在冥界建立成功之後,它的管理權卻被移交給黑皇帝。」
「我們凋零之花被排斥在外,甚至連最基本的知情權都被剝奪了。」
聽到這裡,李維鬆開交叉的十指,身體微微向後靠。
「也就是說,冥界之中究竟發生什麼,你們魔女會其實一無所知?」
芙蕾雅微微搖了搖頭。
「也不能說是一無所知,冥界在最初建立的時候,它的作用就像黑皇帝告訴你的那樣,只是一個能夠讓亡魂得到永恆安寧的收容所。」
「但在它建立成功並封閉之後,種種蛛絲馬跡表明,它的內部已經發生某種變化。」
「可惜我們已經喪失知情權,甚至不被允許踏入冥界半步。」
「所以我只能暗中派遣自己最信任的下屬,潛入冥界之中進行調查。」
芙蕾雅直視著李維,聲音變得低沉下去。
「至於調查的結果,你剛才通過那個女孩的記憶,想必也已經親眼看到了。原本能夠讓亡魂安寧的冥界,早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地獄。」
「無數亡魂被投入蒼白色的火焰中,如薪柴般被榨取,被迫供養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特殊存在。」
「我們凋零之花耗費數百年心血打造的安寧之地,全都白費了。」
李維靜靜聽完這段秘辛,心中不禁升起一抹疑惑。
「我很好奇,想要建造冥界的是終末女神安朵,結果卻由你們魔女會和杜哈特聯手出力。」
「你們魔女會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的行事風格,為什麼要乖乖聽從這位神明的命令,甚至甘願做苦力?」
面對這個疑問,芙蕾雅翹起裙擺下渾圓大腿,看著李維,好整以暇說道。
「你曾經接觸過阿斯塔莉雅,又一直在四處尋找柯羅娜的碎片。我想以你的聰明才智,應該早就已經猜出背後的真相了。」
「終末女神安朵,就是我們凋零之花一直以來所信奉的紅月女神,諾斯克。」
李維的眼眸猛地一凝。
雖然他的心裡早就對這個可能性做過無數次猜測,但當這個大瓜真正從大魔女口中被證實的時候,心中還是有些驚嘆。
果然,三月女神全部都換了馬甲,混入到七神之中。
不只是七神,魔神那邊恐怕也有祂們的馬甲號。
金月女神柯羅娜,不僅是歲月女神菲尼克斯,同時化身時鐘女皇羅娜娜。
銀月女神維塔,就是豐饒女神阿斯塔莉雅,同時極有可能還是暗星同盟里的生命伯爵娜貝拉。
而現在,紅月女神諾斯克,搖身一變成為執掌死亡的終末女神安朵。
甚至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魔神那邊的凋零女士哈法斯,說不定也是諾斯克開的眾多小號之一。
難怪當時在奧拉夢境中,奧羅巴斯把揭穿阿斯塔莉雅的真實身份,當做把柄。
你們三月女神全都一人分飾兩角,混跡在七神與魔神這兩個水火不容的敵對陣營里。
純純的內鬼行為啊!
這要是哪天馬甲全掉了,內鬼身份曝光。
這三位女神怕不是要同時遭到七神和魔神兩大陣營的混合雙打。
李維一邊在腦海中思索,一邊再次問道。
「既然安朵就是你們信奉的諾斯克,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去向諾斯克請示,詢問冥界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
芙蕾雅冷艷的臉上,驟然閃過一抹淡淡的陰霾。
「諾斯克是一位極為嚴苛的神明,冷酷無情。」
「祂絕不容許手底下的信徒有任何質疑,或是違背祂旨意的舉動。」
「既然祂剝奪魔女會對冥界的知情權,那就意味著,祂不希望冥界內部的秘密被我們所知曉。」
芙蕾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我膽敢不知死活地向諾斯克發問,等待我的,絕對不會是答案,而是嚴厲的神罰。」
李維緩緩點了點頭。
畢竟是掌管著死亡的神明,行事冷酷無情倒也十分符合祂的設定。
不過,李維很快就察覺到了盲點,眼神古怪地看著她。
「既然你這麼清楚諾斯克的嚴苛,那你居然還敢陽奉陰違,偷偷派遣下屬潛入冥界探查?」
聽到這句話,芙蕾雅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白皙的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浮現出一抹張揚肆意的笑意。
「因為,我們只是諾斯克的信徒,並不是任祂擺布的奴僕。」
「我們是魔女。」
芙蕾雅眼眸中閃爍著桀驁的光芒。
「當然要做一些放肆出格的事情,才能對得起魔女這個稱呼啊。」
李維當場被這理直氣壯的發言給干沉默了。
好傢夥,難怪諾斯克在冥界建成之後,就迫不及待把管理權移交給黑皇帝,把你們這群人給一腳踢開。
恐怕人家早就看出來了,你們魔女會人均腦後反骨,當然不肯信任。
不過,這些大實話李維當然不會傻到當面說出來。
畢竟他現在可是魔女會唯一的盟友,大家都是被綁在同一條船上的螞蚱。
要是承認魔女會都是腦後生反骨的叛徒,那他這個跟她們混在一起的救世主算什麼?
李維明智地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細究下去。
「那麼,黑皇帝又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要費盡心機讓我遠離他,甚至希望我離開杜哈特?」
「黑皇帝。」
芙蕾雅重複念叨著這個名字,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凝重。
「黑皇帝是杜哈特的建立者,在千年之前就已開始追隨諾斯克,當我的先輩們帶著凋零之花來到這裡的杜哈特的時候,他就已是這裡的王者,千年來,都未曾改變過。」
聽到這話,李維微微吃了一驚。
「你的意思是說,黑皇帝已經存活超過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