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朕從先帝手中接過那個爛攤子的時候,內憂外患,可謂是風雨飄搖。」
「也就是靠著朕拼了這條老命,硬生生地把這大炎王朝從懸崖邊上給拉了回來,甚至還死死地壓了林家一頭。」
「既然如今林家已經滅了,而你也終於成才了,那麼,朕就算是現在立刻去見列祖列宗,那也能挺直了腰去了。」
說到這兒,陸天行語氣頓了頓,再看向陸軒時,眼中不由得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我都明白,你心裡對朕,其實沒什麼感情。」
「畢竟這些年來,朕為了平衡朝局,也為了麻痹林家,對你,還有你那母妃,確確實實是虧欠得太多了。」
「以至於讓你受了那麼多的委屈,遭了那麼多的罪,甚至好幾次差點就死在這深宮裡頭。」
「歸根結底,都是朕的錯啊。」
陸天行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中不禁帶上了幾分自嘲。
「說到底,朕不是個好父親,甚至都算不上是個好丈夫。」
「因為朕這一生,無時無刻不在算計,也無時無刻不在權衡。」
「朕如今不奢求你能原諒,只求你能看在這大炎的萬里江山、看在天下黎民百姓的份上,替朕守好這份基業。」
站在一旁的魏九千聽著這番肺腑之言,眼眶瞬間便紅透了。
畢竟他伺候了陸天行整整一輩子,自然最是清楚這位帝王心中的苦楚,忍不住哽咽道:
「殿下,陛下他……」
魏九千忍不住開口,想要為陸天行辯解幾句。
「閉嘴!」
陸軒冷哼一聲,打斷了魏九千的話。
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天行,眼中沒有絲毫感動,反而帶著幾分不耐煩。
「少在這裡煽情了。」
「誰稀罕你的道歉?誰又在乎你的苦衷?」
「你虧欠我母妃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至於我……」
陸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之所以要這麼做,不是因為我是你兒子,更不是因為什麼狗屁親情。」
「我只是不想這麼早就接手你留下的爛攤子罷了!」
「這大炎王朝千瘡百孔,內憂外患,你想兩腿一蹬就撒手不管?做夢!」
「你……」
陸天行愣住了。
魏九千和影一也愣住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陸軒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放心吧,你,死不了。」
陸軒轉過身,背對著陸天行,聲音雖然依舊冰冷,但卻透著一股自信。
「我要離開大炎一段時間。」
「三個月!」
「去紫陽宗之前,我必回來!」
「我會讓你活下去的,在這之前,你最好給我撐住了!」
說完,陸軒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書房。
只留下陸天行三人面面相覷,久久無言。
良久,陸天行突然笑了。
笑得前所未有的暢快。
「好小子!」
「這脾氣,隨朕!」
「陛下,殿下這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魏九千望著陸軒離去方向,抬手抹了抹眼角泛起的淚花,臉上隨之露出一絲頗為欣慰的笑容。
「若他當真不關心您的死活,又怎會如此大費周章,甚至還要同您許下這三個月之約?」
「哼!」
陸天行聞言只是冷哼一聲,雖然臉上還努力掛著那副帝王神情,但眼角眉梢溢出的笑意,卻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
「這小子的臭脾氣,跟他娘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然而,剛一提到陸軒母親,陸天行臉上原本的笑容便漸漸收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愧疚。
「蕭家啊……」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
「自大炎建國以來,蕭家便一直是我陸家最忠誠的臣子,可謂世代忠良,從無二心。」
「當年若非蕭太師力排眾議,拼死扶朕上位,這皇位恐怕早就落入旁人之手了。」
「可朕呢?」
說到此處,陸天行痛苦地閉上了雙眼,雙手更是死死地抓著龍椅的扶手。
「朕不僅沒能保住蕭家,反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林家那老賊陷害,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甚至連清婉……」
話到嘴邊,他的聲音已然哽咽難言。
「清婉為了救朕,替朕擋下了那必死的一擊,最後還要在冷宮中鬱鬱而終……是朕對不起蕭家,對不起清婉啊!」
見狀,魏九千連忙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地寬慰道:
「陛下!這怎麼能怪您呢?」
「當年先帝走得太過突然,導致朝局動盪,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那林若甫老賊狼子野心,勾結外敵,把持朝政。」
「您當時剛剛登基,根基未穩,實在是自身都難保啊!」
「蕭太師是以死明志,正是為了給陛下爭取時間,為了保住這大炎的江山!」
「至於貴妃娘娘……」
魏九千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
「娘娘深明大義,她心裡清楚,若她還活著,林家勢必會拿她和三殿下做文章,以此來要挾陛下。所以,她才……」
「甚至陛下這些年對三殿下的漠視,不也正是為了保護他嗎?」
「若讓林家知道,陛下對三殿下寵愛有加,三殿下絕對活不到今日。」
聽到這番話,陸天行沉默良久。
其實,道理他都懂,但心裡的愧疚,終究是沒辦法輕易抹去。
「罷了,往事已矣。」
終於,陸天行睜開了雙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傳朕旨意!」
「賜死廢后林氏,以庶人禮下葬。」
「另,追封蕭氏清婉為孝慈皇后,昭告天下。」
「朕也沒多久好活了,三個月後,就和皇后合葬皇陵吧。」
「老奴……遵旨。」
……
與此同時,東宮偏殿當中。
林婉兒此時正趴在桌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已經困到了極致。
但即便如此,她依舊強撐著沒有去睡,時不時強打起精神看向門口。
「吱呀!」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陸軒邁步走了進來。
林婉兒眼睛頓時一亮。
「殿下!您終於回來了!」
「陛下沒有為難您吧?」
陸軒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沒有。」
他輕輕搖了搖頭,走到桌邊坐下,這才繼續開口。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