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當然不是被砍倒的，是被卸掉武器後自己停下的。
有的人握刀的手腕被刀背敲中，有的人刀身被帶偏後重心失衡摔倒在地，有的人明明刺中了目標，但刀鋒接觸到宋晨衣角的瞬間，衣角順著刀鋒的方向飄了一下，力道全部卸掉。
最後一個人倒下的時候，廣場上安靜了。
幾百人有的站著發呆，有的坐在地上揉手腕，有的彎腰撿自己的佩刀。
沒有人受傷，宋晨的刀背只敲穴位，不留傷。
但所有人都敗了，用同樣的力量，甚至更低的力量，被一個人全部擊敗。
林清雪站在陸征北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她的眼睛從宋晨走進刀陣的那一刻就沒有離開過他。
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覺地分開一條縫，呼吸比平時淺了半拍。
她見過他高三時的樣子，那時候他的眼神是專注的、用力的，像一塊被反覆鍛打但還沒成型的鐵。
現在他的眼神變了，從容，我知道刀會往哪裡去的從容。
他在幾百把刀之間穿行，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廣場邊緣，學生們終於反應過來，歡呼聲炸開，比剛才更響。
有人在喊「宋神」，有人在喊「大夏第一刀」，有人把手機舉過頭頂瘋狂拍照。
南江大學校內論壇已經徹底崩潰，但沒關係，新的視頻和照片正在通過無數個手機向外擴散。
廣場東側的教學樓拐角處，劉銘癱坐在地上。
他的褲子濕了，襠部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沿著褲腿一直蔓延到鞋面。
尿液在身下的地磚上匯成一小灘，反射著正午的陽光。
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焦距了，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整個人像一尊被抽掉了骨頭的泥塑。
他剛才要跟這個人打一場，用男人的方式解決。
他要跟一個用三階力量，一把普通佩刀，十分鐘內擊敗幾百名南江護衛大隊精銳的人打一場。
「銘哥……」小弟蹲在他旁邊，臉色比他好不了多少，褲襠也是濕的。
兩個人都嚇尿了，物理意義上的。
劉銘的名聲在南江大學本來就不太好，仗著劉家的勢力欺負人不是第一次了。
走廊里、訓練館外、食堂門口，被他找過麻煩的學生少說有幾十個。
只是他父親是劉崇山，被他欺負的人大多忍了。
現在沒人忍了。
廣場邊緣的學生們發現了牆角里的劉銘。
有人看到了他濕透的褲子，發出第一聲爆笑。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一片，幾百人笑得前仰後合。
有人捂著肚子蹲下去，有人擦著眼淚指著劉銘。
笑聲比剛才的歡呼聲還響。
「快看，劉銘尿褲子了！」
「哈哈哈哈他剛才要跟宋晨單挑！」
「用男人的方式解決，解決到褲襠里了！」
「南江劉家的嫡系，哈哈哈哈！」
劉銘的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想站起來。
手掌按在自己那灘尿上，滑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笑聲更大了。
小弟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拖起來。
兩個人捂著濕透的褲襠，在震天的笑聲中連滾帶爬地跑了。
跑出廣場的時候劉銘的鞋掉了一隻，他沒敢回頭撿。
宋晨沒有看那個方向，不值得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刀上，收刀入鞘的角度，刀柄歸位的聲音，刀鞘卡扣合攏的那一聲輕響，然後把刀還了回去。
這隊員雙手接過佩刀，對他行了一個標準的大夏軍禮。
這一次不是對榮譽議員的禮，是對刀客的禮。
宋晨轉過身，走回林清雪面前：「打得怎麼樣。」
「很……很好看。」
宋晨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看著陸征北。
「陸鎮守使，給我點私人空間可好？」
那個過來人的微笑，又一次出現在陸征北的臉上，比前兩次都深。
他抬起右手揮了一下，幾百人立刻同時收刀入鞘，轉身，列隊，步伐整齊地撤離廣場。
陸征北走在隊伍最後，經過宋晨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
「宋議員，南江省是你的家鄉，隨時回來。」
「今天的事我記住了。」
宋晨笑著回道，陸征北也笑著走了。
廣場上的學生們也被護衛大隊疏散了。
有人不捨得走，但被儀仗隊員客氣但堅定地請離。
幾分鐘之內，整個廣場空了，只剩下陽光，旗幟，和兩個人。
宋晨在廣場邊緣的花壇邊坐下，天鈞刃解下來靠在花壇沿上。
林清雪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她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又挪了一點，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宋晨沒有動，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廣場的地磚上，一高一低，靠在一起。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桂花和米飯的香氣，梧桐樹的闊葉在風裡嘩嘩地響。
林清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然後她把他的手拿過來，攤開。
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寫字。
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你，來，了。」
宋晨任她寫。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上划過，有點癢。
寫完了，她沒抬頭。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一樣的方式，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用食指在她掌心上也寫了三個字。
一筆一划，比她寫得還慢。
「嗯，來，了。」
林清雪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握緊了他的食指。
梧桐樹的影子在兩個人身上晃。
廣場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食堂傳來的隱約喧譁。
半個小時後。
南江大學的食堂在校園西側，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
正午的陽光把藤蔓的影子印在牆上，風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宋晨和林清雪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
三樓是教職工餐廳，學生平時進不來，但今天沒有人攔他們。
食堂的師傅認出了宋晨，緊張得差點把盛菜的勺子掉進湯桶里，然後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位置，靠窗，能看見整個南江大學的校園。
梧桐樹，教學樓，遠處的訓練館，廣場上還沒有完全散去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