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風看了眼姍姍來遲的陳野,心中暗暗猜測。
『此前在韓惟突襲的時候,他兩進兩出,後又率部奪下臨川城,可謂悍勇異常。
如今到了聯軍之中,反倒這般懈怠避戰。
想必是得了爵位後,心態上發生了一些變化。
畢竟出身寒微,能有今日的成就已屬不易,生出幾分惜命的念頭,倒也是人之常情。』
崔長風心中這般想著,倒也沒有太多不滿。
正好,他自家心底也藏著同樣的打算。
此番聯軍出征,謝玄安想藉機收攏人心,樹威立望。
其他各家只想著在謝玄安後面撈取功勞,儲存實力。
他崔長風又何嘗不是如此?
臨川城雖然已經奪下,但他手上的兵馬也是損失慘重。
如今他手上這點兵力,已是他後面在丹楓郡立足的根本。
若是在這一戰中損耗過多,往後在各家面前,只怕連說話的聲音都要弱上三分。
因此,陳野這般消極怠戰,反倒正合他意。
兩人心照不宣,倒也意外地默契了。
「無妨。」崔長風笑著吩咐道:「打掃戰場的事先交給你,等你這邊處置妥當,再跟過來。」
「諾。」
陳野聽出來崔長風話里的意思,當即會心一笑,拱手應下。
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崔長風見差不多了,徑直帶上彭君復、曹奉節和宇文覺數人,策馬向前方的主力部隊追去。
陳野則領著莊朝陽等人,留在了最後打掃戰場。
眼下正是要春暖花開的季節,這一番衝殺後的屍體若不及時處理,極易滋生疫病。
陳野等人不敢含糊。
該燒的燒,該埋的埋。
由於這些屍體在廝殺時早已被搜刮過一遍,幾乎沒剩下什麼值錢物件,純粹是樁苦差事。
但陳野卻毫不計較。
他還巴不得,往後拖得越久越好,避免過早與謝玄安接觸。
就在陳野埋頭收拾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齊整的馬蹄聲。
他扭頭望去,只見中常侍張讓帶著一隊禁軍,不緊不慢地從後方壓陣而來。
那些禁軍披掛銀甲,甲片在陽光下粼粼生光。
他們站在堯關下,與陳野這些灰頭土臉的僕從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張讓騎在一匹棗紅馬上,一身玄色錦袍,面色紅潤,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著一股陰惻惻的味道。
他這一路過來,看見陳野帶著手下人一直吊在隊伍最後。
此番攻關更是未參與攻城的正面戰事,心中便有了幾分計較。
「陳將軍。」張讓催馬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了陳野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陰陽怪氣道:「咱家一路行來,見你部倒是清閒得很啊。」
陳野心中一凜,連忙上前抱拳道:「回公公,卑職奉命殿後,負責清掃戰場,收攏輜重,不敢懈怠。」
張讓瞥了眼陳野身邊那些正在搬運屍體的僕從兵。
片刻後,他慢悠悠地說道:「陳將軍,你年紀輕輕便得了費亭侯的爵位,又蒙陛下親賜化龍真法,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年輕人嘛,正是該出力的年紀。
可莫要辜負了聖恩才是。
等此戰結束,若是碰到偷奸耍滑之輩,在陛下面前咱家定然也不會隱瞞。
費亭侯,可別做出讓咱家難做的事啊。」
張讓說起話來,語氣帶著些特有的腔調,頗有幾分威脅的味道。
陳野聽出來,張讓這是嫌他消極怠戰,話里話外都在敲打他。
他連忙躬身道:「公公教訓得是。卑職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賴陛下與朝廷恩典,豈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卑職手下這些兵卒都是新練之兵,不堪大用,恐拖累大軍進度,這才主動請纓殿後。
待後續戰事,卑職定當身先士卒,以報皇恩!」
張讓看了他一眼,見他態度還算恭謹,面色稍緩,點了點頭道:「費亭侯,你有這份心便好。
咱家也是為你好,此番南湖府之戰,若你能立下功勞日後回京,咱家在陛下面前也好為你美言幾句。你說是不是?」
「多謝公公提點。」陳野拱手道:「卑職定當全力以赴,不敢辜負張公公期望。」
張讓不再多言,撥轉馬頭,帶著禁軍朝前方大部隊追去。
目送張讓的背影遠去,陳野臉上的恭敬之色迅速收斂,心中毫不在意。
一個沒卵蛋的玩意兒罷了。
他回過頭,對莊朝陽等人喝道:「動作都麻利些!別讓人看了笑話!」
手下人聞言,連忙加快了手腳。
前方大軍一路進發,沿途遭遇重武樓零星的阻擊。
謝玄安急於立功,每次都是搶先出手,率部猛攻。
謝家精銳確實戰力不俗,幾場遭遇戰下來,重武樓的人馬節節敗退,連丟數座哨卡。
後方計程車氣越發高漲。
陳野帶著百餘手下始終吊在隊伍末尾,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但他一路上倒也不是什麼都不做。
為了應付張讓監軍,遇到零星的散兵游勇,他還是讓莊朝陽帶人上前驅趕砍殺。
如此又行進了兩日,前方終於傳來訊息。
南湖府的堡塢已近在眼前了。
陳野勒住戰馬,抬頭望向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堡塢。
只見堡牆高聳,旗幟林立,隱約可見牆頭上人影綽綽,守衛森嚴。
據前方探報,此處正是重武樓此番動盪的起家之地。
堡中屯兵五千,是一塊極難啃的硬骨頭。
可同樣的,若能拔除此地,剩餘各處的重武樓叛軍,便也指日可平。
這一戰,註定是場硬仗。
陳野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百餘人,眼睛微眯,心中思緒浮動。
這個時候,崔長風帶著彭君復、曹奉節和宇文覺幾人折返了回來。
崔長風策馬走到陳野面前,問道:「阿野,你如今是怎麼個想法?
前方便是南湖府。咱們是跟著謝玄安一起沖,還是另做打算?」
陳野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整理隊伍的謝家軍,緩緩說道:「我手下這些人,大人也清楚。
攏共不過百餘人,缺衣少甲不說,不少人手都是沒有練武的俗家子,兵器都還是從重武樓降兵那裡繳來的破爛貨。
就這點家底,若是沖在前頭,恐怕連一輪衝鋒都撐不住。」
他沉吟片刻,說道:「依我看,不如讓謝玄安一部和其他人先打。
他們兵精糧足,正是用武之時。
咱們在後面壓陣,等他們打出了名堂,再看情況決定如何行事。」
崔長風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心中本就存著儲存實力的念頭,陳野這番話正合他意。
然而,一旁的彭君復幾人聽到這話,臉上的神色卻有些微妙。
他們原本以為,以陳野那兩進兩出的驍勇,此番到了南湖府必會奮力爭先,再立下赫赫戰功。
卻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般保守退縮的話來。
彭君復忍不住看了陳野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