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在越過旋渦底部的剎那襲來。
上下左右的概念在這裡徹底被顛覆。
前腳剛踏實,後腳卻飄向完全相反的方位。
視線里是一片暗紅色的血肉平原,正緩慢地起伏蠕動,仿佛某種巨獸沉睡的胃囊。
牆壁上不斷分泌出粘稠的黃色液體,那些液體滴在散落的金屬殘骸上,發出「滋啦」的刺耳腐蝕聲。
這環境的惡劣程度遠超想像。
頭頂漂浮著被粗暴拆解的哥德式建築殘骸,變形的汽車和碎裂的石柱在無重力的狀態下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哀音。
灰白色的霧氣在空間內四處遊蕩,湊近了才看清,那霧氣竟是由無數被拉長的人形冤魂組成。
它們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在每個人的耳膜里颳起一陣陣悽厲的無聲哀鳴。
空氣里混雜著濃烈的鐵鏽味和高濃度胃酸的酸腐臭氣。
單是呼吸一口,就感覺食道連同肺葉都跟著灼燒發酸。
這裡就是歐羅巴高階祭司們口中神聖的「胃袋」,坦率地說,這副賣相連三流恐怖片裡的廉價布景都不如。
「見鬼,這什麼鬼地方!」
趙雷光被這混亂的力場顛得七葷八素。
他試圖把大地脈動雙盾狠狠砸進地里穩住重心,但一層無形的排斥力從血肉地表反彈上來,盾牌根本無法借力。
他的雙腳猛然脫離了地面,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轉。
「奶奶的,這地盤不講武德!」老趙氣得直拍盾牌,臉憋得通紅,「踩著肉還怎麼借土裡的勁兒?」
他的大地脈動套裝,在這裡徹底失去了與大地的聯繫,引以為傲的元素之力被完全隔絕。
泥頭車熄火了,這讓他憋了一肚子火。
更要命的情況緊跟著發生。
周遭的血肉牆壁劇烈收縮,恐怖的空間拉扯力從四面八方勒緊了小隊成員的身體。
有無數隻無形的大手,一隻拽著左腿,另一隻扯著右臂,要將他們五馬分屍。
第一小隊原本緊密的陣型,硬生生被這股力量撕開幾條裂縫。
「隊長,空間坐標在高速位移,我們會被拆散!」林初雪死死抓著法杖,連施展血系法術自保的餘地都沒有。
一旦被這股亂流衝散,落單的人,唯一的下場就是被這裡的消化液溶成一灘血水。
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沈星臨出手了。
他手裡的那杆「千變萬化」騎槍,槍身驟然爆出一團刺眼的銀芒。
「喝!」
這位平時話最少的騎士,腰部猛然發力,雙手倒握槍桿。
他沒有對抗那股排斥力,而是順著力道,將槍尖狠狠扎進了腳下蠕動的血肉大地深處。
噗嗤!
槍刃切開肉壁,暗紅色的腥臭液體濺起老高。
以槍尖的插入點為圓心,槍身上猛地彈射出十幾道由純粹能量構成的銀色鎖鏈。
嘩啦啦的聲響中,這些鎖鏈仿佛長了眼睛,在空中划過精準的軌跡,牢牢纏住了每一個即將失控的隊友的腰部。
「收!」
沈星臨雙臂肌肉賁起,青筋虬結。他猛力一扯,飛在半空的趙雷光、林初雪等人,瞬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穩穩拉回他身邊。
這杆原本用作突刺的騎槍,此刻客串了一把巨型定海神針。
無論周圍的空間如何擠壓拉扯,沈星臨用身體和武器撐開的這片錨點,紋絲不動。
陸晏站在沈星臨身側,腳下沉穩。他抬頭,打量著遠處的景象。
「看前面。」
順著陸晏指引的方向,一幅壓抑到極點的畫面撞進所有人眼裡。
百米開外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由粗大白骨編織而成的巨型牢籠。
牢籠內部,密密麻麻地囚禁著被困住的華夏戰士。
第二支隊的「熔火之心」重裝甲失去了往日灼熱的光澤,變得暗淡無光。
第四支隊的隊員們被無數血肉觸鬚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那些觸鬚像貪婪的水蛭,正一刻不停地抽取著他們身上的生命能量。戰士們的生命體徵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
骨牢外圍,站著一個比先前那個聖羅蘭還要高大兩圈的守衛。
那傢伙手裡提著一把長達十幾米的骨質巨鐮,巨鐮的刃口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沒能風乾的肉末。
蘇雲卿盯著被困的戰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手裡的瑤光之賜發出一陣急促的蜂鳴,光芒閃爍不定。
「隊長,他們的生命流失速度很不正常,不是單純的抽血。」
她快速調出治療界面的反饋數據,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那些觸鬚在往他們的靈魂深處注射一種亂碼。
這和之前你解析出來的聖女禱文是同一種病毒!」
他們在嘗試同化這幾千名華夏精銳。一旦被同化成功,這幾千名頂尖戰士,就會變成偽神降臨的超級電池。
陸晏沒有急著下達攻擊指令。
虛無之盤在他的掌心溜溜地轉動,反饋回來的數據流在他的視網膜上瘋狂刷屏。
他腦海中,眼前這片混亂空間的本質,正被一層層地解構、重組。
空間扭曲、靈魂抽取、骨牢的構造……這些表象之下,是一條隱藏的、極其粗糙且暴力的加密機制。
起初很容易把這當成某種高級的魔法陣,但進一步分析就會發現,這分明是一套極其低劣的肉雞感染程序。
高維生物口口聲聲自稱神明,實際上乾的全是底層黑客的勾當。利用宗教狂熱作為木馬埠,把信徒改造成人肉節點,再通過這些節點強行篡改藍星的本地規則。
有趣的是,這種防火牆的漏洞大得驚人。
他們缺少精密的規則構架能力,全靠堆砌活人材料來湊數,只要物理層面的衝擊力超過它的閾值,這面牆就會像紙糊的一樣破爛不堪。
這種將信徒作為算力節點的做法,從系統架構的角度來看,簡直是災難。
一旦某個節點被外部力量強行注入冗餘數據,整個網絡就會發生連鎖崩潰。
陸晏甚至不需要去正面擊潰他。
只需要把那些被同化的冗餘代碼塞回他的核心,這台破爛的伺服器就會自己宕機。
這個所謂的「胃袋」空間,所有的能量流向都有著極強的目的性。
被抽取的生命力,正沿著地底的血肉脈絡,全部匯聚向那個手持巨鐮的守衛腳下。
那個大傢伙不僅是看守者,更是這個空間的能量樞紐,一個巨型的路由器。
只要幹掉他,切斷供能迴路,骨牢自然會瓦解。
「我們得過去。」
陸晏在小隊頻道里報出戰術,「距離太遠,溫月夠不著他的弱點,初雪的法術也會被空間扭曲吃掉大半傷害。」
必須有人近戰破局,硬生生砸開一條路。
「我去。」
一道沉穩的男中音插了進來。
所有人偏過頭。
沈星臨單手拔出扎在血肉地面的騎槍,手腕一抖,甩掉上面噁心的黏液。他主動請纓,向前踏出一步。
「我去撕開防線。」
他拍了拍手中的「千變萬化」,槍身發出一聲輕鳴。
「我的武器能頂住這裡的排斥,我來打出一條供你們通過的通道。」
這位永遠站在隊伍最後方、只負責在關鍵時刻擋下致命一擊的守護騎士,此刻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要去當最鋒利的矛。
肖芊羽握緊了龍王戰戟,目光投向陸晏。
陸晏毫不猶豫地點頭。
「星臨,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