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子剛落地,陸晏腳下的戈壁灘就沒了。
白茫茫一片,全是雲霧。
能見度不到十米,頭頂沒天,腳下沒地。
連寶庫都看不見了,整個世界就剩白。
「來都來了。」陸晏活動了一下脖子。
話沒落地。
左邊。
不對,右邊?
上面!
一道破空聲擦著耳朵過去,快到神魂都來不及報警。
緊接著胸口一涼。
低頭一看,衣服上多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血珠子冒了出來。
連影子都沒看見。
後背汗毛全豎起來了。
這種感覺他很久沒體驗過——你挨打,但不知道打你的人在哪。
又一道破空聲。
這回從背後。
他本能側身。
晚了。
肩膀又被劃了一道,不深,但血順手臂往下淌。
「靠。」
陸晏罵了一聲,腳下一步蓮華往後退了三十米。
沒用。
剛站穩,三道翎羽就從三個方向同時射過來。
不是箭,是那種半透明的、水晶片一樣的翎羽。
邊緣薄得能切金斷玉。
他堪堪躲過兩道,第三道直接扎進護盾。
護盾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
陸晏翻了個白眼。
這玩意兒的攻擊不帶能量波動,純粹物理切割。
他的護盾判定機制針對能量攻擊,對這種東西跟紙糊的沒區別。
又是十幾道翎羽從霧裡飛出來。
他只能跑。
一邊跑一邊挨揍。
左腿被劃一刀,後背挨一下,額頭都被擦破了皮,血糊了半邊臉。
從覺醒到現在,他還沒被人這麼追著打過。
趙雷光那傢伙要是在這,估計會笑得從盾牌後面滾出來。
「隊長你怎麼這麼狼狽啊哈哈哈——」
腦子裡自動生成了趙雷光的欠揍語音。
他沒空搭理這個幻象。
因為鶴仙子的攻擊頻率在變快。
從三秒一道,到現在每秒三道。
霧氣里全是破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密不透風。
連喘口氣的空檔都沒有。
最要命的是,他根本找不到那個仙子在哪。
神魂掃描、能量感知、視覺捕捉,全被這鬼地方干擾了。
就像在黑屋子裡被一百隻蚊子同時咬。
你知道它們在咬你,但拍不到任何一隻。
陸晏一個翻滾,堪堪避開一道直奔咽喉的翎羽。
肩胛骨又挨了一下。
疼。
不是受傷那種疼,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尊嚴被踩碎那種疼。
他半跪在雲霧裡,大口喘氣。
血從七八個傷口同時往外冒,衣服濕漉漉的。
不行。
這麼打下去會被耗死。
鶴仙子用的不光是速度。
陸晏強迫腦子轉起來。
還有幻術。
還有空間法則。
三個層面同時擾亂感知。
視覺上,霧氣和殘影讓你分不清哪個是真身。
聽覺上,破空聲被折射無數遍,根本判斷不了聲源方位。
能量感知上,鶴仙子的氣息和雲霧融為一體,零反饋。
三層疊加,感官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用常規方式去「追」它?追個屁。
它比你快一百倍,追到死也追不上。
陸晏抹了把臉上的血。
還能怎麼辦?
答案一直在那。
只是他一直不願意去用。
出租屋裡那個少年。
那個在網吧角落被堵殺一千次、裝備被爆光、連銅板都不剩的廢物。
那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窩囊廢。
但他有一樣東西,是現在的陸晏沒有的。
一千次死亡換來的直覺。
不是靠眼睛看,不是靠耳朵聽,不是靠神魂掃描。
是身體比腦子先知道危險來了的那種本能。
打代練那幾年,他沒錢買好裝備,屬性比對面低一截。
每次PK都靠預判活著。
對面法師抬手的瞬間,他已經往左挪了半步。
刺客隱身靠近的時候,他手指已經按好了閃現。
不是因為反應快。
是因為死得夠多。
多到身體記住了所有「要死了」的感覺。
陸晏閉上眼睛。
徹底閉上。
不看了,不聽了,不掃了。
所有外部感知全關。
世界安靜了。
霧沒了,風沒了,破空聲也沒了。
神魂里只剩純粹的黑暗。
然後——
那面「鏡子」出現了。
不是真的鏡子。
是那個被他接納的「過去」,那個少年時代的自己,在神魂深處鋪開的一層薄膜。
它不反射光。
它反射殺意。
第一根線。
左前方四十五度,直奔太陽穴。
陸晏的腦袋往右偏了兩厘米。
翎羽擦著頭髮飛過去了。
第二根線。
正後方,高度在腰,目標是左腎。
他的腰往右一擰。
翎羽貼著腰帶走一片衣角。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線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湧來,密得像蜘蛛網。
但在那面心鏡里,每一條線都清清楚楚。
起點,軌跡,落點,全標好了。
陸晏的身體開始自己動。
不是他在躲,是那個「過去」在幫他躲。
最小幅度,最省力動作。
偏頭,側身,抬手,轉腰。
每一次都剛好。
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那些快到扭曲時空的翎羽,在他身邊織成一張密網。
他站在網正中間,閒庭信步。
一道翎羽從兩腿之間穿過。
一道貼著眼皮飛過去。
一道擦著耳垂走了,帶起一陣涼風。
他連眼皮都沒眨。
因為根本不需要「知道」攻擊來了。
身體比思維更早做出反應。
這就是死了一千次才練出來的東西。
那個窩囊廢唯一的遺產。
鶴仙子發現不對了。
攻擊頻率拉到極限,每秒十幾道翎羽同時射出,布滿陸晏周圍每一寸空間。
就是碰不到他。
一道都碰不到。
它急了。
一聲鶴唳從霧裡炸開,尖銳得能把玻璃震碎。
所有雲霧一瞬間被吹散。
陸晏「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面心鏡。
鶴仙子本體出現在五百米外高空。
它收攏翅膀,整個身體縮成一根針那麼細的白光。
然後,刺了下來。
速度快到身後的空間被拉出一條白色裂痕。
這不是普通攻擊。
拿命換的必殺一擊。
所有法則濃縮於一點,不躲不避,一擊定生死。
陸晏站在原地,沒動。
心鏡里,那道白光的軌跡標註得清清楚楚。
起點,五百米高空。
終點,他的眉心。
一條直線。
沒有變招,沒有假動作。
鶴仙子把所有賭注壓在了速度上。
快到你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陸晏不需要反應。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白光到達前零點三秒,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指尖上,一朵米粒大小的黑蓮花,安靜浮在那裡。
白光撞上黑蓮。
沒有爆炸。
沒有聲音。
鶴仙子的身體在接觸黑蓮的一瞬間,像一段被按下刪除鍵的代碼。
從頭部開始,一寸一寸消失。
不是碎裂,不是燃燒,是「不存在了」。
速度法則、空間法則、幻術法則,全被虛無法則吞了個乾淨。
鶴仙子來不及發出第二聲鶴唳。
身體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繼續往前沖了二十米,在空中化成虛無。
後半截懸停原地,翅膀還保持振翅姿勢。
然後也散了。
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天空恢復灰藍色。
雲霧散盡,陽光落下來,照在陸晏身上。
他睜開眼睛。
身上七八個傷口還在滲血,衣服破得跟抹布似的。
但眼神很亮。
「謝了。」他在心裡說。
不是對鶴仙子。
是對那個少年。
那個在網吧角落死了一千次的廢物。
那個被他接納了的「過去」。
沒有那些死亡,就沒有今天這面心鏡。
遠處寶庫侍童那張萬年不變的小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不是之前「還行」的敷衍。
是真在笑。
他拍拍手,聲音不大,空曠戈壁灘上聽得很清楚。
「善。」
一個字。
比之前那個「不錯」含金量高多了。
他背著手,仰頭看著陸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了長輩看晚輩終於開竅的意思。
「那麼,最後一關。」
他轉身看向第三座石台。
「統帥的器量。」
「它考驗的,不再是您的個人武勇。」
話音剛落。
轟隆——
第三座石台從中間裂開。
不是慢慢裂,是直接碎成粉末,碎石子嘩啦啦掉一地。
從碎石煙塵里,先走出來的是一隻蹄子。
很大,比陸晏腦袋還大。
蹄子踩在地上,黑色火焰從蹄印里往外冒。
然後是腿,是披著重甲的身軀,是一個牛頭。
兩米多高,肩寬得能堵住一扇門。
手裡提著一把戰斧,斧刃上全是暗紅色的鏽。
也不知道是鐵鏽還是幹了的血。
牛頭人騎士長。
它站在那,不動,也不說話。
但陸晏能感覺到,這東西身上沒有前兩個BOSS那種邪氣或仙氣。
散發的,是純粹的軍旅氣息。
鐵與血的味道。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震,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咚。咚。咚。
從地底,從碎石堆里,從空氣裂縫裡。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骷髏兵從地底爬出來了。
穿著破爛鎧甲,拿著生鏽刀槍,眼眶裡燃著幽藍鬼火。
排成方陣,整整齊齊,一聲不吭。
一千個。
兩千個。
五千個。
密密麻麻的亡魂軍陣鋪滿整個戈壁灘,一眼望不到頭。
陸晏站在軍陣對面,就一個人。
他看了看五千亡魂士兵,又看了看提斧頭的牛頭人騎士長。
然後低頭看了眼自己——破衣服,一身血,連個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這仗怎麼打。」他嘀咕。
寶庫侍童站在遠處,背著手笑眯眯的。
「不急。」
「慢慢想。」
牛頭人騎士長抬起了戰斧。
五千亡魂士兵同時握緊手中武器。
軍陣里,響起低沉的號角聲。
陸晏也笑了。
「行吧。」
「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