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盾兵舉著碎裂的鐵盾,後排長矛兵把生鏽的矛尖從盾縫裡探出來。
兩翼刀斧手收攏,中間裹著弓箭手。
標準攻城陣型。
陸晏在網上見過。
管這叫魚鱗陣,往前碾的時候跟剃刀一個道理,管你什麼花里胡哨的技能,全給你磨平。
牛頭人騎士長沒動。
它站在軍陣正後方,戰斧拄地,跟座鐵塔似的。
但陸晏能感覺到那傢伙身上有東西在往外溢。
不是能量。不是殺氣。
是更底層的東西。
光環。
統帥光環。
陸晏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光環師。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用法。
騎士長的光環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五千亡魂全罩在裡面。在這張網底下,每個亡魂都不再是獨立的個體。
它們變成了一個整體上的細胞。
前排挨打的傷害,被整張網分攤到五千個節點上。
陸晏試了。
黑蓮射出一道精神短刺,精準命中前排一個盾兵的腦殼。正常情況下這玩意兒能穿S級重甲。
結果呢?
盾兵腦袋上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傷害被分攤了。五千分之一。
蚊子腿上切一個細胞。
「有點意思。」陸晏退了三步。
不是怕。是需要時間想。
他試著用黑蓮去解析騎士長身上的統帥光環。之前對付黑惡石魔的時候這招好使。
但這次不行。
那個統帥光環被五千亡魂的意志層層包裹,跟個精神反應堆一樣。黑蓮的解析剛碰到外層,就被數萬條意志線彈了回來。
不是它有多強。是它被保護得太好了。
「光環被士兵保護,士兵被光環加持。」陸晏咂了咂嘴。「閉環了這是。」
軍陣在推。
每一步落地,地面都跟著抖。五千雙腳,同一個節奏。那聲音能把人腦仁震麻。
陸晏的空間在壓縮。
他往後退,軍陣就往前逼。他往左閃,兩翼刀斧手立刻合攏。
陣型在變。從魚鱗變鋒矢,又從鋒矢變新月。
牛頭人騎士長壓根沒下命令。
它就站在那,光環自動運轉,陣型自動應變。
這他媽就是個自動擋的戰爭機器。
陸晏又被逼退了二十米。
身後已經是戈壁灘的邊緣。再退,就是試煉空間的邊界。
一面看不見的牆。
退無可退。
「怎麼,打不動了?」寶庫侍童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語氣裡帶著看好戲的意思。
陸晏沒搭理他。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從進試煉就困擾他的問題。
他是個光環師。他的職業,他的能力,他的一切,都建立在「給隊友加buff」這個底子上。
但現在,他身邊沒有隊友。
趙雷光不在。肖芊羽不在。溫月不在。
誰都不在。
一個沒有隊友的光環師,能幹什麼?
給敵人上debuff?他試過,黑蓮能做到。但面對五千個被軍魂連成整體的亡魂,debuff跟撓痒痒沒區別。
自己上去硬打?
他連黑惡石魔都得靠解規則才贏,硬剛這五千人的軍陣?
找死。
「光環師。」陸晏嘴裡嚼著這三個字。
他突然覺得有點荒謬。玉虛宮宮主給了他黑蓮禪師的職業,說他是華夏最稀有的輔助。可到了最後一關,試煉告訴他:你是個廢物。沒有隊友,你連普通戰士都不如。
軍陣還在推。
前排盾兵離他不到三十米了。能聞到亡魂身上腐臭混著鐵鏽的腥氣。
侍童又開口了。
這回聲音近了些,像站在他耳朵邊。
「光環,並非力量的賦予。」
陸晏抬了下頭。
「而是信念的凝聚。」侍童看著軍陣,又看了一眼陸晏。「您的光環,為何只能加持於'已存之友'?」
這句話落地。
陸晏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了。
信念。
不是能量。不是數據。不是面板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值。
是信念。
他的戰爭光環,為什麼能給華夏神明百倍增幅?不是因為他的能量有多強。
是因為他對那些神明有絕對的信任。
楊戩的刀能斬天。哪吒的火能焚海。蚩尤的拳頭能撕碎天使。
他信這些。從骨子裡信。所以光環才有效。
可他最信的,是什麼?
不是神明。
是人。
陸晏竟然用信念投射出了他第一小隊的幻影。
他們不在這。
但他們之間的信任在。
他對他們的信任也在。
這玩意兒不需要物理距離。它是刻在神魂里的。
陸晏不退了。
他站在那面看不見的牆前面。前面是五千亡魂,黑色鐵甲,幽藍鬼火。後面是絕路。
他閉上了眼。
不是放棄。是在找。
在神魂最深處,那個被金光改造過的地方。
陸晏沒去碰它。
他去碰了另一樣東西。
第一小隊。
不是記憶。不是回憶。是「羈絆」本身。
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那些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瞬間。那些不需要語言就能默契配合的戰鬥。
這些東西,在神魂里沉澱成了某種……概念。
陸晏抓住它了。
然後,他張開嘴。
沒有咒語。沒有術式。只是很輕地說了兩個字。
「集合。」
水晶黑蓮亮了。
不是之前對付石魔那種解析的光,也不是對付鶴仙子那種吞噬的光。
是一種全新的,溫暖的金色。
金光從陸晏腳下擴散開。沒有攻擊性。也沒有防禦性。它只是往外鋪。
鋪過戈壁灘,鋪過亡靈軍陣,鋪到整個戰場的邊界。
然後——
他左手邊,空氣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從金光里走出來。
敦實的身板,雙盾扛在肩上,咧著嘴笑。
趙雷光。
「隊長!我先沖了啊!」
泥頭車的虛影二話不說,盾牌一架,野蠻衝撞直接啟動,朝著亡靈軍陣的正面一頭撞了過去。
右邊,又一道身影浮現。
修長的身形,戰戟斜提,臉上沒什麼表情。
肖芊羽。
她沒說話。閃現打擊發動,身形在空中連閃三次,直接切到了軍陣側翼的弓箭手群里。戰戟一橫,就是一片倒。
緊接著,溫月。
滅世驚雷弩架在半空,散射榴彈跟下餃子似的往外砸。
林初雪。血色法陣鋪開,整個戰場的天空都被染紅了。
蘇雲卿。溫柔的奶光落下,陸晏身上七八個傷口同時止血。
沈星臨。騎槍橫在身前,沉默地擋在陸晏正前方。
六個虛影。
不是召喚物。不是分身。
是陸晏用自己對第一小隊的「絕對信任」,凝聚出來的信念法相。
它們沒有自主意識。
但它們有「概念」。
趙雷光的「守護」。肖芊羽的「突刺」。溫月的「轟炸」。林初雪的「毀滅」。蘇雲卿的「延續」。沈星臨的「捨命」。
六個概念,六個位置,瞬間補齊了陸晏缺失的所有職能。
一個完整的小隊。一個不需要物理存在的概念軍魂。
牛頭人騎士長反應了。
它身上的統帥光環劇烈跳動,五千亡魂同時加速。軍陣從推進轉為包圍,試圖用人海把六個虛影和陸晏一起吞掉。
但陸晏的「軍魂」也在動。
趙雷光的虛影扛住了正面衝擊。五千亡魂推不動他一個人。
因為他的「守護」概念,被陸晏的信念無限放大了。在這片金色的領域裡,趙雷光就是一堵牆。
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肖芊羽在側翼撕開了口子。溫月在後方瘋狂輸出。林初雪的AOE把成片的亡魂化為灰燼。蘇雲卿的治療鎖住了所有人的「血線」。沈星臨擋下了所有朝陸晏飛來的流矢。
兩個軍魂撞在了一起。
一邊是死寂的灰色。一邊是熾熱的金色。
戰場被一分為二。
牛頭人騎士長的統帥光環在顫抖。五千亡魂的意志網絡出現了裂痕。
有個別亡魂開始脫隊,鬼火熄滅,骨架散落。
但騎士長沒慌。
它做了一件陸晏沒預料到的事。
它收回了光環。
所有的光環。
從五千亡魂身上,全部抽回。
那些亡魂士兵瞬間失去了連接,變成了一堆散落的骨頭和鐵片。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軍魂,全部匯聚到騎士長一個人身上。
它的身體開始膨脹。兩米變三米,三米變五米。
戰斧上的鐵鏽全部崩裂,露出下面赤紅色的斧刃,燒得通紅。
它放棄了指揮。
放棄了軍陣。
放棄了五千個「細胞」。
把所有力量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頭真正的戰爭巨獸。
它彎下腰,戰斧拖在身後,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黑色的火焰從它全身往外冒,把腳下的戈壁灘燒成了玻璃。
然後,它沖了過來。
速度跟體型完全不成正比。快到陸晏的金色領域都被撞出了一道裂痕。
沈星臨的虛影首當其衝,騎槍橫擋。
「咔嚓」一聲,騎槍斷了。虛影被撞散,化作金色的光點飄散。
騎士長沒有停。
它的目標只有一個。
陸晏。
陸晏站在原地,看著那顆燃燒的隕石朝自己砸過來。
他沒有躲。
「來吧。」
他張開雙臂。水晶黑蓮在他頭頂旋轉,十二片花瓣全部展開。
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