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副隊長,別讓外面的陳沅靠近你。」
倉庫外那個陳沅也抬起頭,隔著卸貨台和探燈,嘴角慢慢咧開。
「溫副隊長,別讓外面的陳沅靠近你。」
肖芊羽按住耳麥,聲音壓得很低:「溫月,退到港防衛隊後面。別讓任何穿第九小隊護甲的人近身。」
溫月沒有回頭,滅世驚雷弩橫在胸前,紅點從陳沅腳下慢慢挪開。
「已經退了。」她盯著那張熟悉的臉,「這東西學得挺快,連停頓都不差。」
真實的陳沅扶著擔架邊緣,呼吸發急。他看著通訊釘,手背上的針孔還在往外滲血。
「它們會聽,會記,也會拿我們的習慣騙別人。」
肖芊羽掃過船底走廊里剩下的擔架,抬手割開第二人的腕扣。
「陳沅,先帶能醒的給同伴松扣。傷得重的別亂搬,口鼻上的鹽布全摘掉。」
陳沅撐著船板想站起來,腿剛用力便晃了一下。
肖芊羽伸手扶了他一把,隨即把戰戟塞回掌中。
「拿著。有人進來,先砸腿,別追。」
陳沅攥住戟杆,臉漲得發白:「那你呢?」
肖芊羽抬眼看向船底更深處那扇鐵門。
「找王聰。」
鐵門上全是抓痕,鎖孔邊緣還掛著半截紅鹽布。門後沒有撞擊聲,只剩很輕的喘息。
肖芊羽側身貼近門縫,先把一枚通訊釘塞進縫隙。
裡面沒有爆炸,也沒有伏擊。通訊釘落地時,碰到幾枚金屬物,叮叮噹噹滾了一圈。
她抬起戰戟,戟刃卡進門縫。
刺啦!!
鎖舌被硬生生切開,鐵門朝內彈開。潮濕咸腥氣一下湧出來,像船艙里泡了太久的舊血。
內艙不大,地上散著隊長肩章、折斷的通訊釘,還有幾枚被踩裂的龍衛徽章。
最裡面的艙壁前,王聰被釘在鐵環之間。
他雙腕纏著浸透紅鹽的布帶,肩甲裂開大片,左側護甲下全是乾涸的血。
聽見開門聲,王聰先抬起頭。他眼睛紅得厲害,手指卻還在試著去夠旁邊斷掉的通訊釘。
看清肖芊羽後,他沒有問援軍,也沒有問外面的情況。
「外面……還有多少個我?」
肖芊羽走到他面前,戰戟一挑,先斬斷釘進船板的鎖鏈。
「至少一個穿著你的甲。倉庫里還有十二個冒名者。」
王聰靠著艙壁喘了兩口氣,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罵人,最後只擠出一句。
「十二個,還是少了。」
肖芊羽抬手割開他腕上的紅鹽布,沒接這句話。
「七天前,發生了什麼?」
布帶斷開,王聰的雙手垂下來,手腕上全是被鹽粒磨開的裂口。
「那天港外來了三艘篩查船,說是從東海逃出來的倖存者。」
「第九小隊負責接人、篩查、登記。人太多,我沒敢把他們趕在港外。」
王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手指收了兩下。
「當天晚上,港區起了霧。霧裡有蟲鳴,聽著不響,貼著耳朵鑽。」
「第一個倒下的是值守兵。然後是倉庫登記員,再後來……是我自己的人。」
肖芊羽盯著他,沒有催。
「我醒過來時,陳沅他們已經被拖進船底。外面站著另一批人,穿著我們的甲,拿著我們的槍。」
「它們還會叫我隊長,會報出每個人的編號和家庭住址。」
王聰抬起頭,眼底壓著火。
「我砍了一個。頭盔掉下來,裡面是個早該死在海上的難民。」
「他死前說了兩個字。」
肖芊羽問:「什麼?」
「蝗蟲。」
內艙安靜了半秒,外頭隱約傳來港區廣播的雜音。
王聰靠著艙壁,聲音越來越沉。
「它們說,人死了太浪費。軀殼能穿甲,名字能簽字,軍牌能開門。」
「只要人還活著,外面就能一直有人頂著他的身份歸隊。」
肖芊羽的戟尖停在最後一截布帶上。
王聰看向艙門外,喉結滾了一下。
「它們不急著殺我們。它們要我們活著,要我們每天都能被冒名一次。」
「倉庫里的裝備,港區的藥,隔離擔架……全是給那些東西準備的。」
肖芊羽一刀斬斷最後的束縛,王聰整個人往前栽下。
她伸手扣住他肩甲,把人拖到旁邊擔架上。
「還能走嗎?」
王聰咬著牙坐起,右手去摸腰間,卻摸了個空。
「能。我留下,你帶陳沅他們出去。」
肖芊羽把戰戟橫在他面前,戟刃離他胸口不到半尺。
「你被抓走,不是因為你弱。」
王聰抬頭看她。
「現在能走出去,才有資格把人帶回去。」肖芊羽盯著他,「你想斷後,等第九小隊的人都站起來再說。」
王聰嘴唇動了動,沒再爭。他低頭看見自己肩甲上的血,抬手抹了一把。
「陳沅他們怎麼樣?」
「活著。」肖芊羽道,「正在解人。」
她按住耳麥:「陳沅,報傷勢。」
通訊釘里先傳來幾道急促呼吸,接著才是陳沅壓低的聲音。
「十二人都在。三人昏迷,兩人肋骨斷了,四人手腕嚴重磨損,剩下的能扶著走。」
「沒有死人。」
王聰閉了閉眼,肩膀明顯松下半截。
肖芊羽沒有讓這口氣落到底。
「把能動的人分兩組。一個扶傷員,一個拿回武器。船底通道只留兩人盯門,別追出去。」
陳沅立刻應聲:「明白。」
肖芊羽又接通溫月頻道。
「王聰找到了,第九小隊真成員都在篩查船。港外那批不是人,別讓他們靠船。」
溫月的聲音很冷:「羅硯已經看見陳沅有兩個了,港防衛隊開始封閘。」
她頓了頓。
「但倉庫里不止十二個。」
肖芊羽抬眼:「還有多少?」
「探燈掃到西側貨櫃區,有人把護甲套在擔架架子上往外推。」
溫月拉開弩弦,箭頭上的紅光接連亮起。
「他們在把港區的人往這裡趕。每副擔架上,都掛著第九小隊的軍牌。」
王聰臉色沉下去,撐著擔架想站。
「它們要把整座港區都變成歸隊人員。」
「那就先把船守住。」肖芊羽扶住他,「你的人能認出彼此,港防衛隊認不出。」
王聰抬手摸向肩甲內側,從裂縫裡摳出一枚染血的隊長識別章。
「第九小隊有個緊急口令,只有十二個人知道。」
「報名字時,必須說出第一次入隊時,替自己簽字的人。」
肖芊羽接過識別章,直接傳給溫月。
「讓羅硯守閘,不准按臉放人。想進篩查區,先報簽字人。」
溫月很快回了一句:「這才像個能用的辦法。」
船底走廊里,陳沅已經扶起第一個清醒隊員。那人剛睜眼,見到王聰,眼眶一下紅了。
「隊長……」
王聰抬手按住他的肩。
「別廢話,能走就帶人出去。護甲沒了,命還在。」
那隊員狠狠點頭,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刀,跟著陳沅往外走。
肖芊羽站在船艙門口,沒有立刻跟上。
她回頭看了眼內艙地上散開的軍牌,彎腰撿起其中一枚。
軍牌背面被人刻了幾行新字,字跡歪斜,像是用刀尖硬刮出來的。
南城舊港,第一批歸隊。
長安方向,待轉運。
肖芊羽將軍牌塞進護甲夾層,眼神冷下來。
外頭忽然安靜了。
倉庫方向,剛才還在卸貨的十二名冒名者同時轉過身,齊齊朝篩查船舉起右手。
他們護甲上的第九小隊徽章,在探燈下泛著濕冷的光。
下一秒,十二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第九小隊速速歸隊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