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第七門,待迎。」
蝗首把歸隊表舉在船首,濕透的紙頁貼著他的手背,最後那行字在探燈下泛著暗紅。
肖芊羽沒去看他,戰戟橫在船舷邊:「溫月,先別炸船。」
「把三艘船里的武裝者、難民、裝備箱,還有水道閥門,全給我標出來。」
溫月趴在卸貨台邊緣,瞄鏡從第一艘船的甲板一路掃到船腹。
「第一艘,駕駛艙兩人,貨艙口三人,左舷下層有二十多個活人。」
「裝備箱十七隻,六隻壓在船底。水道閥門在西閘室,離第二艘船八碼。」
她的瞄鏡轉向後方。
「第二艘武裝者更多,至少八個。第三艘船上那張歸隊表附近,有四個。」
肖芊羽問:「小女孩呢?」
「第一艘左舷二層,艙門裡面。她旁邊還有人,熱源擠得太近,分不清。」
肖芊羽握緊戟杆:「不打覆蓋火力。」
溫月側過臉看她:「我也沒打算拿船上的活人給他們陪葬。」
「你給我留一條能走的路,剩下的我處理。」
溫月抬起弩機,箭尾在地上點了兩下。
「從碼頭吊機到第一艘船左舷,我能鋪十四個落點。」
「紅點外是難民,紅點內是人和蟲。你把人趕出去,我把追兵截在甲板另一頭。」
肖芊羽點頭,按住耳麥。
「王聰,陳沅,你們從軍運支線檢修口回地下倉,查歸隊表和難民腕帶。」
王聰的聲音帶著喘息:「明白。你們要上船?」
「先拿第一艘。」
「陸晏那邊還有十分鐘。」
肖芊羽看著緩緩偏離碼頭的船身,聲音很短。
「船等不了。」
……
港區指揮棚外,封港閘門已經落下兩道。
第三道閘門還在下沉,海風卷著難民區的哭喊,拍在鐵門上,悶得人心煩。
羅硯站在閘機房前,槍口壓低,身邊圍著幾名港務官員。
港務處主任把三份離港令拍到他胸前。
「羅統領,手續齊全,篩查船載的是難民和傷員。」
「你扣船、封港,誰來負責外面幾千人的秩序?」
另一名穿灰制服的文員跟著開口。
「肖芊羽只是臨時接管第九小隊,她沒有資格指揮港區。」
「我建議立刻解除她的權限,把船先放出去。」
羅硯沒看那幾張紙。
他從護甲內側抽出一疊簽收單,啪地拍在臨時指揮桌上。
紙頁被風吹得翻起,最上方那枚殘缺指印格外清楚。
「段啟死了四十六天。」
羅硯按住那枚指印,抬頭看向幾人。
「他死後,簽了二十三次字。擔架、藥劑、護甲維護料、夜巡放行,全是他的名字。」
港務主任皺起眉:「死人印章被人偷用,不代表整座港都要陪著發瘋。」
羅硯把另一份回執甩過去。
「這份離港令,覆核人寫王聰。」
「王聰現在就在舊軍運支線,肩膀被鹽布磨爛了,七天沒離開過篩查船。」
棚子裡安靜下來。
那名灰制服文員還想說話,羅硯先抬起槍。
「所有提出異議的人,原地別動。」
「現在不驗軍牌,不看印章。真名點驗。」
港務主任臉色沉下來:「羅硯,你要拿我們當犯人?」
「不是犯人。」羅硯看著他,「是活人。」
「答不上自己人記得的事,就別碰港區任何一個閘門。」
灰制服文員往後退了半步,袖口卻忽然鼓了一下。
他猛地掀翻指揮桌,整個人朝閘機房衝去。
桌案翻倒,離港令和印章散了一地。
黑蝗從他袖口鑽出,濕黏的翅殼貼著手腕爬行,直撲控制台上的手動釋放杆。
砰!!
羅硯開槍打斷他的右臂。
灰制服文員慘叫著撲倒,斷臂砸在控制台前。那隻黑蝗剛彈起來,便被羅硯一腳踩進地面。
咔!
黑殼碎開,腥臭的黑水濺上他的靴面。
那人左手還在往前爬,嘴裡卻笑了起來。
「羅統領,船上都是難民。」
「你敢封多久?」
羅硯彎腰撿起那幾份離港令,擰開腰間的照明焰管。
火苗躥起,燒得紙邊捲曲。
他將文書一張張按進火里,直到印章、簽字和放行批註全糊成黑灰。
「從現在起,舊港只認活著站在我面前的人。」
羅硯抬頭看向身後的港防衛隊。
「封住閘機房。所有港務人員分開點驗,誰替這東西求情,誰先查。」
港務主任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去碰地上的印章。
羅硯看著燃盡的紙灰,手指在槍柄上壓得發白。
他終於明白,港里的問題從來不在某個倉門後。
有人借著每一張臉、每一次交接、每一份手續,早就走進了港里。
……
地下倉西側,王聰扶著生鏽的貨架,沿著濕腳印往前走。
陳沅跟在他身後,右手纏著固定帶,短刀只能勉強握穩。
兩人沒去碰堆在地上的暗金裝備箱,只翻開了貨架下那摞歸隊表。
表格邊緣壓著一大串難民腕帶。
溫月把第一艘船左舷的畫面傳進通訊釘,小女孩的腕帶在瞄鏡里被放大。
王聰盯住上面的編號,腳步忽然停了。
「陳沅。」
陳沅抬頭:「怎麼了?」
王聰的手指壓在畫面上,指節繃得發白。
「這不是難民編號。」
「這是第九小隊七天前接收第一批倖存者時,發出去的隔離腕帶。」
陳沅愣住了。
王聰扯出歸隊表最下面一頁,腕帶編號和名單上的序列一一對上。
「第一批四十七人,從港外三艘篩查船送進來。」
「我們以為他們是海難倖存者。」
陳沅看著那張小女孩的臉,喉嚨發緊。
「她一直在那批人里?」
「不是一直。」王聰低聲道,「是它們一直把人留在船上。」
他抬眼望向港口方向。
「它們不是拿孩子擋箭。」
「它們在回收第一批歸隊人員。」
通訊釘里,肖芊羽的聲音傳來。
「王聰,確認了嗎?」
王聰吸了口氣,聲音發沉。
「確認。第一艘船里的人,至少有一部分是七日前入港的倖存者。」
「腕帶是我們親手發的,名字也在第九小隊的接收名單上。」
肖芊羽沉默半秒。
「把名單傳溫月。讓她盯住編號,不許船上任何人換腕帶。」
「明白。」
……
第一艘篩查船的半片葉輪被碎鐵卡死,船腹卻還在黑水裡緩慢往外蹭。
肖芊羽踩上吊機橫樑,戰戟在掌中轉了一圈。
溫月的箭已經釘滿碼頭。
紅點沿著吊機、纜樁、船舷和甲板邊緣鋪開,空出一條窄路。
「左舷上去,別踩第三個紅點。」溫月說道,「那裡下面壓著油管。」
肖芊羽看了眼甲板。
「船尾兩人,貨艙口三人,駕駛艙兩個。」
「你處理哪邊?」
溫月拉滿弩弦。
「我不處理活人。」
「誰進紅點,我就炸誰的腿。」
肖芊羽腳下微光亮起,身影從橫樑上掠下。
閃現打擊!
她落在船尾護欄外側,戰戟戟尾先砸進一名冒名者膝彎。
咔!!
那人跪下的瞬間,肖芊羽抬腳踢飛他的短刀,戟刃橫掃,斬斷另一人手裡的纜繩。
兩人剛想撲向她,溫月的箭已釘在他們腳邊。
轟!!
火光貼著甲板炸開,兩名冒名者被衝擊掀翻,剛好滾進紅點圈出的死角。
肖芊羽沒有追。
她踩著船舷躍過火線,直奔左舷下層艙門。
艙門外鎖著三道鐵扣,門縫裡卻塞著幾根難民腕帶。
溫月的聲音在耳麥里響起。
「右側貨艙有人出來,四個,拿刀。」
「他們要繞你後面。」
肖芊羽握住戰戟,沒回頭。
「紅點夠不夠?」
「夠。」
「你把門打開,人趕到甲板中間。」
溫月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只要他們進標記區,我保證沒人能靠近你十步。」
肖芊羽戟刃插進第一道鐵扣。
刺啦!!
鐵扣斷裂,船艙里傳出椅腳摩擦船板的聲音。
第二道鐵扣崩開時,溫月連續兩箭射向甲板另一端。
轟!轟!!
追來的四名冒名者被火線截住,甲板震得發顫,船上的人卻沒有發出尖叫。
肖芊羽動作停了停。
太安靜了。
她斬斷最後一道鐵扣,抬腳踹開艙門。
沉重鐵門朝里撞開。
船艙深處,幾十名難民擠在長椅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
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去看門口透進來的光。
肖芊羽的戰戟壓低半寸。
下一秒,幾十顆低垂的腦袋同時抬起。
每張臉上,都掛著同一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