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推開終審廳大門,順著那道聲音走了進去。
寬闊大廳內只有一張長桌。魏星河的父親獨自坐在盡頭,身旁沒有衛兵,也沒有文書。
溫月與肖芊羽一左一右跟進。趙雷光提著雙盾守住門口,將追來的內院衛隊擋在外面。
魏元老抬起眼,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
「我讓衛隊退下,就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他抬手指向空椅,「坐下談。」
陸晏沒有落座。
他將舊港原始調令放上長桌,又把星紋封扣與攔截命令依次推過去。
三份憑證撞在一起,停在魏元老面前。
「溫月與肖芊羽的調令,從這裡發出。」陸晏按住桌沿,「襲擊舊渠的人,也拿著你的命令。」
魏元老沒有碰那些東西。
「調令是我下的。」他語氣平靜,「攔截隊也是我派的。」
溫月扣住滅世驚雷弩的機括。箭槽里沒有裝填榴彈,弩口卻穩穩壓住長桌。
肖芊羽將龍王戰戟橫在門邊。
「承認得這麼快?」她盯著魏元老,「看來你沒準備讓這場談話留下記錄。」
魏元老看向空蕩的兩側。
「終審廳本來就不是公開席。」他靠回椅背,「你們能進來,說明外面的程序已經失去作用。」
陸晏把燒焦的內層封簽壓在調令上。
「舊港出事之前,長安第七門已經寫進命令。」他問道,「消息從哪裡來?」
魏元老停頓片刻,才抬手翻開桌邊一份海圖。
「我提前得到消息,蝗蟲會從舊軍運支線尋找第七門。」
「消息來源不能交給你。」他看向陸晏,「至少現在不能。」
陸晏沒有追問來源,而是點住溫月與肖芊羽的名字。
「所以你把她們送去第九小隊?」
「南城舊港一定會失控。」魏元老回答,「我需要兩名能在失去指揮後,仍能守住港口的人。」
溫月抬起瞄鏡,鏡面映出他的臉。
「你知道舊港會失控,卻沒有通知羅硯封鎖地下支線。」她冷聲說道,「也沒有讓淨祟司提前進場。」
「提前封鎖,蝗蟲便不會入港。」魏元老說道,「它們會換一張臉,走另一條路。」
肖芊羽握緊戰戟。
「所以你讓第九小隊繼續接收裝備,讓港防繼續放人進去。」
「我需要它們相信運輸路線仍然可用。」魏元老沒有迴避,「只有這樣,它們才會暴露完整的人員與物資流向。」
門外忽然傳來撞擊。
內院衛隊試圖越過趙雷光。雙盾隨即合攏,將整排破法盾頂回迴廊。
轟!!
趙雷光守著門縫,頭也不回地喊道:「裡面慢慢聊!外面這群人,我先替你們按住!」
魏元老聽見動靜,神色沒有變化。
「你們在舊港救下了第九小隊,也逼出了荒海航路。」他說道,「結果證明,我沒有選錯人。」
林初雪站到趙雷光身後,血色護盾堵住門口。
「拿別人冒險,還說自己選得准。」她咬碎棒棒糖,「這話真省事。」
蘇雲卿提著瑤光之賜,檢查過門外受傷衛兵。
她抬頭說道:「舊港醫護區收治的人,險些死在篩查船爆炸里。」
「那枚紅鹽囊,不在你的控制中。」蘇雲卿盯著魏元老,「你連蝗蟲會怎麼動手都不知道。」
魏元老的手指終於離開海圖。
「任何計劃都有損耗。」
肖芊羽的戟刃擦過地面,發出刺耳輕響。
「他們有名字。」她冷聲說道,「不是損耗。」
魏元老看向她。
「若沒人頂住舊港,蝗蟲便會帶著完整身份進入長安。」他沉聲說道,「到那時,死的不會只是一個港區。」
陸晏抬手,制止肖芊羽繼續向前。
「第九小隊被抓,是你預料中的事?」
「他們會被盯上,在預料之中。」魏元老回答,「他們能活著撐到你們抵達,是意外。」
溫月的手指壓緊弩機。
「王聰被停職以後,冒名者仍在用他的軍牌簽收。」她說道,「你看見了,卻讓調令繼續生效。」
「那是確認滲透規模的機會。」魏元老說道,「停掉一張軍牌,只能抓到一個假人。」
「繼續放行,才能讓整條線浮出來。」
陸晏將攔截命令翻到正面。
「那這句『只取原始調令,不接第九小隊人員』,又是在確認什麼?」
魏元老看過紙面,仍未否認。
「確認倖存者手中有沒有不該帶回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陸晏問道。
魏元老沒有回答。
他抬手關掉桌邊公開終端,終審廳內只剩內院專線仍亮著。
「把憑證留下。」魏元老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們,第九小隊最後出現的位置。」
溫月的弩口向上抬起少許。
「你一直知道他們在哪?」
「我知道的,比舊港多。」魏元老看向陸晏,「但這件事不能傳出終審廳。」
陸晏從衣領下取出一枚通訊器,放到長桌中央。
通訊器的光點始終亮著。
魏元老第一次停住了動作。
秦無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聽證廳公開線沒有中斷。終審廳里的每一句話,都已經同步過去。」
長桌側面的牆屏隨即亮起。
羅硯站在舊港空泊位前。聞牧川帶著收容組守在聽證廳,身後還有從篩查船救出的傷員。
終審廳原本沒有旁聽席。
陸晏卻把舊港所有活著的證人,都帶進了這場對質。
羅硯按住公開終端,聲音從牆屏中傳來。
「舊港從未收到災變預警,也沒有接到放開地下支線的命令。」
聞牧川緊接著舉起焦黑淨祟符。
「淨祟司若提前進港,至少能封住篩查船底艙。」他說道,「沒人有權替傷員放棄收容。」
一名舊港傷員扶著擔架站起。
「第九小隊守過撤離坡道。」他看著牆屏,「他們不是你擺在路上的誘餌。」
魏元老沒有切斷公開線。
他只是看著陸晏,緩緩問道:「你以為公開這些,就能讓第七門更安全嗎?」
「不能。」陸晏答道,「但能讓所有人知道,是誰把蝗蟲放進舊港。」
魏元老敲了敲桌面。
「我若不放,它們便不會暴露荒海航路。你們也不會知道,第七門已經被盯上。」
「你可以調人,可以封路,也可以公開風險。」陸晏將原始調令推到他面前,「唯獨不能替他們決定去死。」
他盯著魏元老,一字一句說道:「你拿他們當餌,這不是調令,是送命。」
牆屏另一端,聽證廳的記錄燈全部亮起。
主審官當場封存星紋私印。數名簽發人員同時起身,將魏家內院權限轉入覆核。
魏元老看見這一幕,仍舊沒有阻止。
「你們回到總部,奪取憑證,闖進終審廳。」他平靜說道,「這些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肖芊羽抬起龍王戰戟。
「那你有沒有預料到,我現在很想把這張桌子劈開?」
「預料到了。」魏元老看向她,「所以桌下沒有機關,廳里也沒有衛隊。」
陸晏沒有被他帶開話題。
「第九小隊最後出現在哪裡?」
魏元老沉默片刻,伸手按住桌邊一塊沒有標記的金屬板。
暗格自行彈開。
裡面放著一隻老舊聯絡器。外殼布滿鹽痕,側面卻亮著第九小隊的識別光。
溫月的弩口第一次越過桌面,直接對準魏元老。
「這個識別碼,屬於王聰的船。」她壓住弩機,「為什麼在你手裡?」
「因為它只會向這裡傳訊。」魏元老取出聯絡器,「第九小隊離港後,給總部發過三次消息。」
陸晏猛地按住桌沿。
「所有公開頻道都沒有收到。」
「他們用的不是公開頻道。」魏元老說道,「這是舊軍運支線留下的單向聯絡器。」
秦無衣立刻將主盤接入牆屏。
聯絡器內的傳訊時刻接連浮現。最早一次,就在第三艘篩查船駛入荒海後不久。
羅硯在牆屏另一端抬起頭。
「你收到過消息,卻讓舊港繼續按失聯搜救?」
「消息里沒有坐標。」魏元老握住聯絡器,「他們也明確要求,不得追蹤。」
溫月盯住聯絡器上的指示燈。
「最後一次傳訊是什麼時候?」
魏元老沒有回答。
那枚沉寂的指示燈忽然亮起。
細碎蟲鳴從聯絡器中鑽出。雜音撞過船板,還有重物拖過甲板的悶響。
陸晏一把奪過聯絡器。
「王聰!」他按住傳訊鍵,「報位置!」
雜音驟然變重。
王聰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遙遠海霧中傳來。
「陸隊,我們找到門了。別讓下調令的人過來……他們故意等我們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