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風夾著碎沙打在戰甲上，發出沙沙輕響。
烈陽一身朱紅戰袍，騎著烈火龍駒並排走在陸晏身側。
要塞的輪廓已經在風沙里縮成了一個黑點。
烈陽依舊沒有勒轉馬頭的跡象，手裡的韁繩攥得緊緊的。
「殿下，已經送出快十里路了。」陸晏側過頭看著她。
烈陽扯了扯嘴角，抬手將吹散的髮絲別到耳後。
「本宮腳長在自己馬身上，多走兩步權當巡視防線。」烈陽嘴硬地回了一句。
趙雷光扛著重盾走在後頭，忍不住笑出了聲。
「再巡視兩步，殿下可就跟咱們走到蒼瀾古國去了。」趙雷光咧著嘴調侃。
烈陽眼角微抽，瞪了他一眼，卻沒反駁。
她勒住了烈火龍駒，坐騎前蹄揚起，打了個響亮的響鼻。
烈陽翻身下馬，戰靴踩在堅硬的礫石上，發出咔嚓脆響。
她快步走到陸晏身前，雙手鄭重地遞過去一枚赤銅令牌。
「這是烈國鐵衛的通關符，邊防哨卡見符如見本宮。」烈陽直視著陸晏的眼睛。
陸晏伸手接了過來，觸手是一片粗糙溫熱的銅鏽感。
「要是哪天在別的地界待膩了，隨時回烈國。」烈陽的聲音低了些。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只要烈國還在，這王都的正門永遠給你們開著。」烈陽用力抿了抿嘴唇。
林初雪從口袋裡掏出半包薄荷硬糖，直接塞進烈陽手心裡。
「拿著吧，苦的時候嚼一顆，管用呢。」林初雪朝她眨了眨大眼睛。
烈陽握緊了那包帶著體溫的糖塊，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後退了兩步，對著第一小隊全員抱拳，躬身行了軍禮。
「陸隊長，各位，一路保重！」烈陽翻上馬背，高聲喝道。
紅色的戰馬調轉方向，化作一道赤色殘影朝著要塞疾馳而去。
「走吧。」陸晏收起銅符，朝眾人揮了揮手。
第一小隊繼續朝著西北方向開拔。
……
天色漸漸暗沉，腳下的碎石灘逐漸變成了黑色的凍土。
空氣里的溫度急劇下降，呼出的白氣在沈星臨的面罩上凝成細碎冰粒。
沈星臨抬手抹去面罩上的白霜，騎槍在背後發出沉悶的機括咬合聲。
「溫度降得很快，前面的地勢在升高。」沈星臨低聲匯報。
「正常，蒼瀾國在極北雪原，這地方就是個大風口。」蘇雲卿裹緊了披風。
走在側翼的肖芊羽忽然放慢了腳步，反手按住腰間的龍王戰戟。
「隊長，前面山坳有大批活人聚集。」肖芊羽語氣冷冽地提醒。
溫月早已抬起滅世驚雷弩，紅外目鏡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光。
「不是軍隊，沒有成建制的重甲裝備。」溫月盯著遠處的山谷。
「有推著板車的腳夫，也有帶刀的散修，人數過千了。」溫月補充道。
趙雷光伸長脖子往前瞅了瞅，抓了抓頭盔邊緣。
「這鳥不拉屎的凍土荒原，哪冒出來這麼多難民？」趙雷光有些摸不著頭腦。
陸晏壓低了腳步，領著隊伍繞過前方的風蝕岩壁。
穿過狹窄的山樑，眼前的景象豁然開闊。
一座巨大而破損的青銅門框半埋在山谷正中，上面布滿了青黑色的苔蘚。
門框中央沒有空間風暴，只有一圈灰濛濛的稀薄光幕在緩慢流轉。
這顯然是一處早已經被開闢過、危險程度極低的一級秘境。
密密麻麻的人群圍在山谷前，推車的木輪在凍土泥濘里擠得嘎吱作響。
「收灰蛛草！新鮮連根的二十文一株，爛葉的不要！」
「組隊進第二層礦坑！還差兩個能抗風刀的力士，分三成乾股！」
「熱湯！剛熬的驅寒羊油湯，三文錢一碗！」
叫賣聲、馬嘶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團，熱氣在山谷上空蒸騰而起。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破爛皮襖的遊俠，為了爭奪一塊地盤當街拔刀對峙。
林初雪看呆了，嘴裡的草莓糖都忘了嚼。
「這裡怎麼跟咱們那邊的菜市場一樣亂鬨鬨的？」林初雪好奇地湊上前。
「這不就是低級秘境的資源點麼。」趙雷光在旁邊砸了咂嘴。
一名推著沉重木輪板車的老漢從隊伍旁邊艱難走過。
板車上堆滿了散發著腥味的黑礦石，車軸受重不均，猛地向右側一歪。
咔嚓一聲，木輪陷入了凍結的泥坑裡，半車黑礦眼看就要傾倒。
老漢急得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扳著車轅，青筋在額角暴跳。
「哎喲，我的老命啊！這倒了得賠死我！」老漢驚慌失措地大喊。
趙雷光大步跨上前，伸手扣住板車底盤，單臂發力向上猛地一抬。
轟的一下，沉重如山的板車被他輕描淡寫地推回了平地。
「謝……謝謝這位軍爺！」老漢趕忙彎腰作揖，嚇得渾身哆嗦。
「別謝了，順手的事。」趙雷光拍了拍手掌上的煤渣，「這破石頭值幾個錢？」
老漢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苦笑著搖了搖頭。
「回軍爺的話，這是下品黑曜石，運到蒼瀾邊境的鐵匠鋪，一斤能換三枚銅子。」
「小老兒這一車拉滿了，夠一家老小吃半個月的熱糊糊。」老漢小心翼翼地說道。
蘇雲卿走上前遞過去一壺烈酒：「裡面冷成這樣，你們也敢往裡鑽？」
老漢接過酒壺抿了一口，凍得發紫的臉上泛起血色。
「軍爺有所不知，裡頭雖然有低級石怪，但總比在家裡餓死強。」
「聽說蒼瀾國那邊正在四處加價收購冰魄礦，好多人都不要命地往前沖。」
老漢嘆了口氣，推著板車重新紮進了喧鬧的隊伍里。
秦無衣看著絡繹不絕湧入灰色秘境大門的人群，眉頭微微皺起。
「秘境能量波動很亂，雖然等級不高，但裡面的生物已經開始暴躁了。」
「他們沒有防具和解毒劑，進去十個人，至少得留下兩三個。」秦無衣低聲道。
陸晏站在高處，目光從那些衣衫襤褸的身影上緩緩掃過。
有斷了半條胳膊的刀客正在用布條勒緊傷口，嘴裡罵罵咧咧。
有年輕的半大孩子背著比自己還高的背簍，眼神麻木地往門裡走。
不管在哪個世界，底層的光景似乎都差不太多。
「想活下去，就得拿命去換。」陸晏轉過身，聲音不大。
「在咱們那個世界，每天為了房貸和生計早出晚歸的人，也沒輕鬆到哪去。」
「人只要活著，就得為填飽肚子和那幾兩碎銀子奔波。」陸晏淡淡吐出一口氣。
溫月收起弩機，眼中的戒備稍微放緩了些。
「至少他們還能靠力氣換飯吃。」溫月平靜地接了一句。
肖芊羽握了握手裡的龍王戰戟，指節發出一聲輕響。
「蒼瀾古國大量收購冰魄，動作反常。」肖芊羽看向陸晏。
「烈陽給的赤火琥珀，指引的方向就在前面雪山深處。」陸晏摸出木盒。
木盒內部的赤色光芒微微跳動，溫度比在要塞時明顯升高了幾分。
山谷另一側的秘境大門突然劇烈震盪了一下。
轟隆！！
數道慘白色的冰霜氣浪從秘境大門內狂暴噴涌而出。
排在最前面的幾十名淘金客被掀翻在地，滾燙的羊湯鍋被瞬間砸得粉碎。
人群中爆發出一片驚恐的慘叫，騷亂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跑啊！裡頭的石怪全被凍成冰渣了！」
「有極寒風暴從秘境裂縫裡漏出來了！」
數名渾身掛滿冰霜的武者連滾帶爬地從秘境深處逃竄而出。
他們身後的門框內部，原本平靜的灰光，已經化作了刺骨的暴虐白霜。
陸晏眼中黑白神芒微微流轉，虛無之盤的感知瞬間蔓延進裂縫。
「看來蒼瀾古國那塊冰魄，已經按捺不住了。」陸晏嘴角浮現出一抹冷意。
趙雷光反手拔出大地雙盾，在身前重重對撞了一下。
沉悶的震鳴聲直接壓過了周圍混亂的尖叫。
「隊長，咱們是繞過去，還是直接推平這破門抓舌頭？」趙雷光躍躍欲試。
陸晏按住腰間的劍柄，邁步朝著風雪瀰漫的山樑走去。
「不進這種廢棄礦坑，抓緊時間進雪原。」陸晏的聲音在風中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