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噴吐著滾燙的白汽,烈陽利落地翻身躍下馬背。
裙甲撞擊出沉重的脆響,她快步跨進充斥著血腥氣的背風石洞。
瞧見陸晏周全齊整地站在火堆旁,她緊繃的指節才悄然鬆開戰刀。
「殿下這來回十里路,巡視得可夠深的。」
趙雷光手裡抓著半塊烤麵餅,咧著大嘴打趣道。
「閉上你的嘴,沒人當你是啞巴。」
烈陽橫了他一眼,解下鞍後兩壇泥封深重的百草清酒,重重摔在石桌上。
「蒼瀾古國鬧出那麼大動靜,本宮若是裝聾作啞,豈不是失了禮數?」
烈陽嘴上不依不饒,視線卻在陸晏身上來回打量了一圈。
陸晏從懷中取出金九娘那張沾血的羊皮卷,順著火光平鋪在石案上。
「拓跋淵已經伏誅,極寒冰魄到手了。」
陸晏用沾著炭灰的指尖,在地圖兩界交界處畫了個圈。
「五枚奇石盡數集齊,引發的空間引力匯聚在此處。」
烈陽垂眸看去,臉色微微一變。
「天風原?」
她抬手壓住捲軸邊緣,指尖在那個墨圈上輕輕敲擊。
「這裡是千年前神明大戰留下的古裂隙核心,地下全是斷裂的靈脈。」
烈陽神情凝重,抬眼看向陸晏。
「深谷里長年盤踞著境外邪修,他們把那裡當成了無法無天的黑市。」
林初雪坐在高高的彈藥箱上,短腿前後晃悠個不停。
她摸出一把小刀,剛想撬開桌上那壇百草清酒的泥封。
一隻白淨的手掌探了過來,輕巧地將酒罈挪到了一旁。
「傷員和未成年,碰什麼烈酒?」
蘇雲卿遞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薑茶,碗沿還飄著白霧。
林初雪鼓起腮幫子,只得捧著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啜飲起來。
秦無衣半跪在平整的岩石前,手中的墨筆在白絹上飛速勾勒。
乾坤定界盤懸浮在半空,五行奇石的光暈彼此交融牽引。
「推演結果出來了,隊長。」
秦無衣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嗓音透著疲憊。
「天門徹底開啟,需要整整六天的引力蓄能周期。」
「這六天裡,天風原方圓百里內的任何劇烈震盪,都會擾亂坐標。」
一旦空間通道在半途斷裂,所有人都會被狂暴的空間裂隙攪碎。
石洞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燃燒發出的噼啪爆裂聲。
烈陽挺直了脊樑,眸子裡燃起決然的厲芒。
「六天時間,本宮替你們爭。」
她反手拔出佩劍,鋒利的劍尖徑直刺入桌面半分。
「傳本宮軍令,調動中軍三萬精銳赤炎鐵騎,即刻向天風原換防!」
「要塞後方內庫全數解封,所有破甲強弩和純陽火精原石全運過去!」
身側的傳令官單膝跪地,領命後化作疾風衝出石洞。
肖芊羽正靠在岩壁旁,用軟布擦拭龍王戰戟上的黑血。
她忽然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掃向要塞方向。
「城裡不乾淨。」
肖芊羽收起戰戟,聲音壓得很低。
「近兩日要塞外圍多了不少行腳商,身上帶著東海黑門的隱匿符咒。」
那些符咒的氣息陰冷惡臭,與方才拓跋淵身上的一模一樣。
陸晏將封靈銅盒扣合嚴實,眼底泛起深沉的寒意。
「那些老鼠是順著奇石的氣息摸過來的。」
陸晏轉過頭,看向默立在一旁的重裝騎士。
「沈星臨,帶兩隊輕騎撒出去,把外圍的暗樁全拔乾淨。」
沈星臨沒有多言,只是冷硬地頷首抱拳。
沉重的金屬面罩合攏鎖定,裝甲後頸噴出一股熾熱的白氣。
沈星臨翻身上馬,帶著數道鋼鐵黑影,悄無聲息地隱沒在狂暴的風雪中。
……
天色徹底黑透,要塞最高處的烽火箭樓上寒風凜冽。
烈陽獨自立在女牆邊,猩紅的披風在刀子般的夜風裡翻卷狂舞。
踩過滿地細碎的白霜,陸晏提著一隻軍用水壺走上石階。
「烈國的百草酒太烈,還是喝這個暖胃。」
陸晏遞過去水壺,順帶將一份復刻的陣法防守圖推到她手邊。
烈陽接過水壺抿了一口,卻連看都沒看那張布防圖一眼。
她轉過身,手肘支在冰冷的城垛上,出神地望著漫天飛雪。
「陸晏,你們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烈陽輕聲開口,語氣里少了幾分白日的威嚴,多了些恍惚。
「聽說沒有戰亂,人人都能吃飽穿暖,連高樓都能修到雲彩上面去?」
陸晏笑了笑,目光投向極遠處的黑暗蒼穹。
「樓確實很高,車跑得也快,夜晚的燈火亮得像白晝。」
陸晏收斂了笑意,眼眸中倒映出深淵般的沉靜。
「但那裡同樣有打不完的仗,有從天而降的怪物和死守不退的防線。」
「人只要活著,總得有人拿命去填那個窟窿。」
烈陽沉默了片刻,抬手將腰間的酒囊重重撞在陸晏的水壺上。
噹啷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夜空里顯得格外清脆。
「若非國讎家恨系在一人之身,本宮倒真想騎著馬,去你們那邊瞧瞧。」
烈陽仰起頭,將烈酒盡數灌入口中,喉頭髮出一聲痛快的咽氣。
轟!!
要塞西南角的地表猛然劇烈震顫,一道滾滾黑煙伴著火光沖天而起!
尖銳刺耳的鳴鏑長嘯劃破夜空,巡查糧倉的守軍發出了最高戒備的警報。
「敵襲!糧草庫起火!有死士潛入!!」
悽厲的喊殺聲在城池各處驟然炸響。
數道裹著黑袍的詭異步伐自陰影中閃爍而出,直撲城防樞紐。
百米之外的高層瞭望塔頂端,驟然亮起刺目的猩紅光束。
溫月面無表情地單膝跪地,滅世驚雷弩的滑軌瞬間咬死目標。
咻!咻!咻!
三道尖銳的破空聲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三枚高爆穿甲箭撕裂風雪,精準無誤地貫穿了帶頭三名黑袍人的咽喉。
轟隆!
火光在屍體脖頸處轟然炸裂,掀開的氣浪將殘破的黑袍撕成碎片。
弩箭炸裂的火光映照下,領口處一道銀色的古怪面具刺青分外猙獰。
那不是極北的邪修,而是如影隨形追來的降臨派死黨。
陸晏面色冷如玄冰,腰間的虛無長刃發出一聲渴血的龍吟。
「這幫陰溝里的雜碎,鼻子倒是靈得很。」
趙雷光提著兩面重盾轟然撞破石門,滿臉橫肉因殺意而扭曲。
「隊長,城內抓到十三個活口,全是服毒的死士!」
肖芊羽自陰影中顯出身形,龍王戰戟的刃口還在往下滴淌黑血。
「大魚還沒露頭,這些不過是試探防線的餌。」
陸晏緩緩收回目光,反手將桌案上的青銅沙漏倒扣過來。
細密的金沙沙沙滑落,六天歸期的生死倒計時正式開啟。
東方泛起魚肚白的雲層深處,第一抹不詳的黏稠血光,正悄然漫過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