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海大的幾個部員互相看了一眼。
桑原站在慈郎旁邊,寬厚的手掌揉了揉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忽然憨憨地笑了一下,瓮聲瓮氣地說:「原來是這樣。」
望月凌的視線掃過在場所有人,接著說:「如果有人被他這兩招嚇到。」
他停了一瞬,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那就已經掉進了切原的陷阱。你越慌,越怕,就越容易受傷。」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立海大的人。眼神沒有責備,但被看到的人都忍不住低了低頭。
「你們平時訓練賽被擦傷、覺得他的球可怕嗎?」
望月凌收回視線,沒有等他們回話,語氣平淡,「大部分原因不是他的球有多凶、多厲害,而是你們自己先慌了,腳步亂了,身體僵硬了,球當然接不好。」
「接了稍有不慎就會擦傷,下次再接就會更怕,怕了更接不好,惡性循環。」
他靠回椅背,抬起下巴,音量陡然拔高了一截,讓球場所有人都聽得到。
「那些被球擦傷、稍有磕碰就大呼可怕的人,不過是自己心理素質脆弱、球技不堪一擊罷了。」
球場邊安靜了一瞬。
連球場上正在對打的兩組人動作都慢了半拍。
「接不住對手的球、扛不住對手的氣場,不從自身實力上找短板,不打磨自己的球技,反倒一味把輸球的理由全推給對手。給對手貼上一個看似可怕的『暴力網球』的標籤,有什麼用?」
望月凌的語速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往四周飛去。
「再說暴力網球怎麼了?霓虹網壇可沒有禁暴力網球,甚至還是主流流派呢。」
「說到底根本不是對手的打法有多兇殘,只是你們太過弱小。弱小到不敢正視強者的實力,只能靠詆毀對手、製造流言來掩飾自己的無能。」
「輸不起就別站在球場上。技不如人還只會搬弄是非,才是最令人不齒的行徑。」
話音落下,球場邊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葉的聲音。
剛才討論的冰帝部員們臉紅得像被開水燙過,一個個垂下腦袋不敢抬頭。立海大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幾個二年級的攥著球拍,嘴唇抿成一條線,耳朵燒得厲害。
然後,不約而同的,全散了。
沒人說話,沒有人有勇氣再看教練席那邊一眼。
腳步聲稀稀拉拉地往兩邊的球場邊走去,各自找了觀賽位置站好,端端正正的,連交頭接耳都不敢了。
跡部坐在望月凌旁邊,手指搭在茶杯邊緣,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冰藍色的眼眸里有幾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今天這火氣可真大。」他把茶杯放下,聲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不太像平時的你。」
望月凌靠回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喉嚨,端起一旁的冰茶灌了一口。
「平時我也會說。」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甚至比剛才更輕,「只是今天剛好逮到了。」
跡部沒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看比賽。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隨你怎麼說。
球場上,切原手裡的球拍垂了下來。
前輩在幫他說話。
前輩說他的網球不是暴力網球。
前輩說他一直在努力。他不是壞孩子,只是身體有時候控制不住。他今天真的忍住了,好幾次,他忍住了好幾次。
前輩看到了,前輩全都看到了。
切原的嘴扁了扁,眼眶裡泛起一片亮晶晶的光,下一秒就要變成一朵蛋花。
「赤也!」丸井的回球已經過網了。
切原猛地回過神,腳下慌忙移動,單腳小碎步在草地上打了個滑,整個人重心一歪,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球落在發球區內側,彈了兩下,滾到圍網邊。
「丸井,40-0。」
丸井吹了個泡泡,走到網前往下看著坐在地上的切原,叉著腰,眉毛挑得老高。
「赤也,你不會是被凌誇了一下就暈了吧?!」
切原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掉屁股上的草屑,臉紅到了耳根:「我才沒有!只是腳底打滑了!」
「腳底打滑?你整個人都坐在地上了,還嘴硬。」
丸井把球拍架在肩上,轉身走回底線,語調輕快又欠揍,「你這局發球局快沒了哦,要不要丸井前輩好心放你一局?輸了,桃王可就沒你的份了。」
「不需要!丸井前輩你等著,我馬上就會贏回來!」
丸井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又欠揍:「那快點啊,我還想去看看那邊的雙打打完沒有呢。」
切原攥著球拍站起來,把剛才的感動和丟臉全部壓回心裡,眼睛重新變得銳利。
他深呼吸了一次,指節發球再度出手。
這一次指節發球的落點更偏,幾乎是貼著邊線出去的。丸井橫向移動了兩步才夠到,回球的角度被壓縮了,回過來的球速也慢了。
切原等的就是這個。
他往前壓了一步,正手搶了一拍,球速極快,落在丸井來不及回防的空檔。
「切原,40-15。」
切原拿回一分,沒給自己留喘氣的時間,下一個發球緊接著出手。他把球拋起來,身體微微側轉,用指節壓出一個發球。
球砸在發球區外角,彈起來之後直接往外旋。
丸井撲過去,球拍堪堪碰到球,回球的角度偏了。球被切原迎上來一記正手直線,釘在後場底角。
「切原,40-30。」
「可以啊,赤也。」丸井直起身,嚼著口香糖,歪頭看他,「今天手感還不錯嘛。」
切原沒接話,但他的眼神比剛才更亮了。
後面連追兩分,他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
「Game,切原。2-1。交換發球。」
切原蹲在地上喘氣,汗水從下巴滴進草地里。
他的發球局保住了。
望月凌靠在教練席的椅背上,指尖轉著筆,看著切原蹲在地上喘氣的樣子,碧藍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柔和的光。
小傢伙這三局,在草地上打的沒眼看。指節發球很飄,單腳小碎步的失誤率也高了不少。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切原真的從開局到現在,一次都沒有進入惡魔化。
精市賽前還特意託付他照看好切原,監督他控制情緒,不要使用惡魔化。當時他回了一句「放心交給我」,心裡也做好了要隨時插手干預的準備。
現在看來,完全不需要他做什麼啊。
他就說小海帶這孩子很乖的嘛。
完全不需要操心。
切原現在就像一隻剛學會收爪子的貓,以前一急就撓人,現在雖然還是會炸毛,但至少知道把爪子藏起來了。
Mon dieu,這算什麼,看崽濾鏡?
「景吾。」望月凌用手肘碰了碰旁邊正在喝紅茶的跡部,朝切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看這孩子,多乖。說不用惡魔化就不用,聽說還自己偷偷練了新招呢。前兩周扎針灸,戒蛋糕戒零食,一聲苦都沒喊過。」
跡部端著紅茶,斜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他教練,你高興什麼?」
「誰規定不是教練就不能高興了?」
望月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翹著的腳尖輕輕晃了晃,表情理所當然。
「精市拜託我多照顧他,我這人最講信用。而且你看,這孩子多好啊,打球認真,不服輸,說不用惡魔化就不用,多聽話。」
他越說越投入,語氣越來越像個老父親在夸自己兒子。
「嘖,這麼好的孩子上哪找。」
跡部把紅茶放回桌上,杯子磕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用那股子「本大爺不想理你」的語調說:「你這麼喜歡,就去跟幸村把切原要到咱們冰帝來,本大爺又不會拒絕。」
「景吾……你想害我……嚶嚶嚶……」
「說真的,到時候他來了,本大爺也給他一個『冰帝的王牌』當。」
望月凌笑了幾聲,拿起記錄板繼續看比賽,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而另一邊,雙打比賽早已進入尾聲。
柳憑藉完美戰術和默契配合,牢牢掌控節奏,真田拼盡全力,卻依舊無法彌補雙打缺陷。
最終哨聲落下,比分定格在6-2。
柳組獲的壓倒性勝利。
慘敗的真田,臉色陰沉得可怕,球拍狠狠握在手心,帽檐下的視線冷冽駭人。青山陽太垂著頭跟在他後面,渾身緊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望月凌從教練席上站起來,慢悠悠走到真田面前,唇角勾著戲謔的笑,眼神卻沒有半分溫度。
「真田副部長,這場雙打,打得可真『精彩』。」
真田猛地抬眼,黑眸里淬著怒意:「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望月凌輕笑,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懶散,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看著真田,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真該慶幸自己在立海大打球。立海大有兩組不錯的雙打頂著,不然……」
他說到這裡就停了,冷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短促而清晰,在場的人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