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溫度驟降,連風都像是停在了半空。
望月凌視線掃過面色各異的立海大眾人,接著把沒說完的話補全,語氣輕得像風,扎人卻狠。
「憑你這solo表演滿分的水準,就算是初賽上場,對手都要笑到直不起腰。」
忍足把運動飲料從嘴邊放下來,推了推眼鏡。仁王站直了身體,眼眯起來,嘴角的表情難以捉摸。柳生推了推扁圓的眼鏡,手指在鏡框上停了一下。
立海大的部員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吸了口涼氣。
望月凌雙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歪著頭,碧藍色的眼睛把真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語調懶洋洋的。
「真田副部長,你這場雙打,讓我想起了一個幼兒故事。」
真田的眉峰壓下來,等著他往下說。
「一隻老鷹非要帶著一隻麻雀飛。」
望月凌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指張開做了個飛的姿勢,然後猛地攥成拳。
「老鷹嫌麻雀飛得慢,乾脆一翅膀把麻雀扇到樹杈上,自己衝出去抓獵物。結果獵物沒抓著,麻雀也摔斷了一條腿。」
他把拳頭鬆開,攤了攤手。
「你說這老鷹圖什麼呢?圖自己飛得帥?」
旁邊有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忍足推了推眼鏡,把臉轉向另一邊憋笑。仁王從柳生肩上抬起頭,狐狸眼裡閃過一絲看好戲的光。
真田的臉色沉下來,帽檐下的眼睛直直盯著望月凌。
「你的意思是我拖累了青山?」
「不不不。」
望月凌搖了搖頭,往前邁了半步,嘴角翹著的弧度怎麼看怎麼欠揍。
「我的意思是,你連拖累都算不上。你是直接把青山同學從這場雙打里刪除了。他站在場上六局,碰到球的次數我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這不是帶一年級打雙打,你這叫帶了個觀眾上場,還是自費的那種。」
「噗。」仁王在柳生旁邊低低漏了一聲氣音。
柳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翹了一點。
誰都清楚望月凌的毒舌有多鋒利,可這話砸在真田身上,還是讓人心頭一緊。
真田的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沒有理會旁邊的聲音。
他把球拍放在長椅上,轉過身,往望月凌面前邁了幾步,兩個人的距離只剩不到五步。
他的肩膀很寬,站在那裡的氣勢像一面牆,帽檐下的眼睛直直望過去。
「這場比賽確實打得不好……但我雙打沒有你說的那麼差。」
他說得擲地有聲,胸膛微挺,可尾音那點不易察覺的虛浮,還是暴露了心底的不自信,「這是我和青山第一次搭檔,場地也是不熟悉的草地。配合出問題很正常。」
他頓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
「團隊比賽的分工本來就是各司其職。雙打交給雙打選手,單打選手負責在單打里拿下自己的那一分。這樣才是團隊的運作方式。
我的單打已經足夠為團隊拿下關鍵場次,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就算我的雙打並不是長項,也沒有多大的關係。」
這番話落定,球場邊瞬間靜得詭異。
忍足眉峰一蹙,往前邁了半步,眼底翻湧著惱火。真田那句「雙打交給雙打選手負責」讓他很不舒服。
這種想法……
簡直侮辱了團隊網球。
向日直接炸了毛,嘴裡的杏核被他咬得咯嘣響。仁王臉上的玩味徹底散去,銀色發尾垂在肩側,兩片薄唇抿成一條細線。
柳生側頭看了他一眼,看到搭檔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沒說話。
剛從單打球場走下來喝水,實則是過來偷聽的丸井也聽到了,水瓶懸在離嘴三寸的位置停住了。桑原站在他旁邊,認真看著真田,又看了看望月凌,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們都是為了團隊,放棄單打光環,紮根雙打的人。
忍足本有單打躋身冰帝頂流的實力,為了球隊配合經常雙打。仁王更是天賦卓絕,卻費盡心思和柳生組成默契搭檔,把個人光芒藏在團隊之後。
還有丸井和桑原……
真田這句「分工明確,單打壓軸」,像一把利刃,割掉了他們所有的犧牲與堅守。
忍足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剛要上前理論。
一道笑聲把他邁出去的腳截住了。
不是輕輕的笑,是大到足以讓所有人的視線拉到望月凌身上的笑。
圍在賽場那邊的部員們紛紛伸長脖子,連呼吸都放輕。
望月凌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真田看了好幾秒,然後用舌頭頂了一下上顎,喉間發出被氣到的嗤聲。
是那種「你居然真的敢這麼說」的嗤笑。
「各司其職?沒有多大關係?」
望月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姿態優雅得像個在茶會上聊天的紳士,臉上的笑容溫和又得體。
「真田『前輩』說得可真有道理啊。雙打交給雙打,單打交給單打。個人負責好自己的一攤事,誰也不越界。」
「這……聽起來就像工廠流水線。」
他偏了下頭,話鋒陡然一轉。
「可惜……網球不是工廠流水線,你也不是流水線上的主管。」
「你是立海大網球部的……副部長。」
他把「副部長」三個字咬得很慢,每個音節都清清楚楚地飄進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里。
「你的雙打差還不算最糟的,你整場比賽,壓根沒在打雙打。」
「六局下來,你所有的站位都在單打位,所有的擊球選擇都是單打邏輯。青山站在場上,連碰球的機會都少得可憐,你只顧著自己強攻,連最基本的站位都懶得調整。」
「你眼裡自始至終只有球和對手。」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動作優雅,說出來的話卻鋒利如刀。
「輸一場練習賽,不可笑。可笑的是,你從頭到尾沒把身邊的學弟當成並肩作戰的同伴。」
真田的下頜肌肉繃緊。
「你以為他是幫你補位置的工具人?錯了,他連工具人都不是。工具人好歹還有用,他在你這完全是個擺設。你從骨子裡就覺得他雙打不過是湊數的,或者說你覺得搭檔就是湊數的。」
他笑著,眼底卻沒有笑意,「反正你自己夠強,一個人也能掃平對面兩個,對不對?」
望月凌被自己這句話逗笑,又低低嗤了一聲。
「你不是不會配合,你是壓根不想配合。是從心底里看不起需要協作的賽場。」
他往真田側邊走了一步,周身慵懶的氣質徹底散去,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真田身後的青山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連仁王和柳生都不自覺退了半步。
「配合意味著你要放低姿態,遷就搭檔的節奏,補搭檔的漏洞。信任一個實力不如你的人,把自己交出去一半。」
「這對你來說太難了,你骨子裡就放不下這個姿態。」
「把失利推給草地,推給新搭檔,推給一切外在因素。」他抬了抬下巴,語氣譏誚。
「真田,這就是你身為立海大『副部長』的擔當?」
真田猛地抬眼,帽檐下的視線像開了刃的刀。
「我沒有推卸責任,是你斷章取義了。」
「你憑什麼斷定我不想配合?打這場比賽我每一球都在拼,青山接不住的球我來接,他站不好的位置我來補。如果我真的不想配合,我根本不會站在這個雙打場地上。」
他的聲音拔高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過後的重量。
「你說我把青山當工具人,骨子裡看不起雙打。這都是你自己的推測,不是事實。
這場配合確實生疏,但生疏不等於敷衍、不等於輕視。我不反駁我做得不夠好,但我絕對沒有你說的那種想法。」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望月凌歪著頭,看著真田氣得發抖的模樣,忽然把雙手鬆開,插到了口袋裡。
臉上那種溫和的笑容又回來了,法語說了句,「Je n』en crois rien.(我對此表示懷疑。)」
「真田『前輩』,別激動。激動解決不了問題,就像你用單打思維解決不了雙打一樣。」
真田的臉又黑了一層。
「你說你在補位,你在接球。可我看到的,是青山每次站好了位置,你直接從側面衝過來搶球,把他擠得差點摔跤。
他伸手要打的球,你拍子比他先到。他退後補防的時候,你手肘撞到他肩膀。」
「你這不叫補位,你這叫搶位。」
「你在雙打場地里,打的仍然是單打……只是恰好有個人和你穿著同色隊服站在那裡而已。」
他走回真田面前,身高比真田高半個頭,低頭看人的時候碧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像結了薄冰的湖面。
「你這不叫雙打,這叫一打二。你覺得自己很強,可以單槍匹馬扛住對面兩個人?那你為什麼輸了?你既然這麼強,為什麼比分是六比二?」
真田的嘴角在帽檐下抿著。
「至於你說我推測你的想法……」
望月凌繼續說著,「那你自己說。你剛才的解釋里,第一句就說青山是新手、草地是第一次上,你們兩個是第一次配合。」
他停了一下。
「這不就是在說,『不是我的問題,是客觀條件不好』?」
「你有沒有說過哪怕一句,『我的站位太靠後了』,『我搶球讓青山沒法正常發揮』,『我應該多跟搭檔溝通』?你把所有問題推給搭檔、推給場地、推給不熟悉的客觀因素。」
他抬起手指向站在真田身後縮著肩膀的青山陽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