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局開場的準備哨聲尖銳地劃破燥熱空氣,飄進每個人耳朵里。
望月凌的視線還落在球場對面手冢垂著的左臂上。那截露在隊服外的皮膚紅得發紫,血管像蚯蚓似的凸著,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睫垂了垂。
手冢國光這塊料子,真要廢在一場關東大賽預選賽上,未免太可惜。
他不是什麼爛好人,也沒興趣插手青學的家務事。可到底是欣賞的後輩,真眼睜睜看著人把胳膊打殘置之不顧。
他做不到。
開球哨還沒響,望月凌站起身,指尖理了理隊服外套的袖口,動作慢而優雅。抬腕向主裁判示意離場,得到點頭許可後,轉身沿著場邊的通道往外走。
鞋底踩在發燙的塑膠地面上,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
走到場邊的陰影里,他掏出手機,指尖劃開屏幕,找到原野管家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少爺。」原野管家的聲音平穩地傳過來,背景里隱約有儀器滴滴的聲響。
「原野伯伯。」望月凌背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平穩,「你讓醫療組把華國的張教授、還有法國來的Dr. Laurent和Dr. Andrew都請到醫療樓等著。再安排擔架隊到場邊入口候著,等這場比賽結束隨時備用。」
「好的少爺,我馬上安排。」原野管家應聲,頓了頓又補充,「榊少爺臨時有事離開去處理了。樺地少爺的檢查結果剛出來,就是軟組織挫傷加骨膜輕微磨損,沒有結構性損傷,休養兩周就能開始復健,沒什麼大礙。」
望月凌嗯了一聲,指尖劃開管家剛發來的檢查報告,一頁頁往下翻。看到「骨膜磨損」那行時,指尖頓了半秒,又繼續往下滑。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磨損的位置也不影響發力,他懸著的半顆心落回去。
「河村隆那邊怎麼樣。」他隨口問了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原野管家的聲音沉了些,「不太樂觀。右側肱骨外上髁撕脫性骨折,橈側腕短伸肌肌腱完全斷裂,伴隨肘關節囊撕裂。主治醫生說就算手術很成功,術後肘關節屈伸活動度也只能恢復到正常水平的六成左右,以後發力會受限制,高強度的網球運動基本不可能了。」
望月凌的指尖在聽到「肌腱完全斷裂」幾個字停住了,眸色淡了點。
「已經聯繫東京綜合醫院運動醫學科的綠色通道,轉院的車剛備好。河村同學還未成年,我們也已經聯繫了他父親先去醫院等著了。」
「知道了。」望月凌淡淡地應了一聲,剛要掛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鬧騰的動靜,夾雜著少年嚷嚷的聲音,混著點哭腔,還有床板晃動的吱呀聲。
吵得他眉頭微挑,把手機拿遠了點。
「我要去賽場!我沒事了!放我出去!我要去給跡部加油……」
是向日岳人。
望月凌指尖揉了揉耳骨,有點無奈。
原野管家的聲音重新傳來,帶著點哭笑不得,「少爺,向日少爺在床上滾了快十分鐘了,吵著非要去賽場看比賽,說不看最後一局不甘心。想問您的意思……」
話還沒說完,那頭又是一陣騷動,夾雜著護士小聲的勸阻。
原野管家那邊安靜了幾秒,似乎是走開去問情況,再開口時氣息有點急促,「少爺,剛轉院的救護車本來要發動了,河村同學趁護士整理器材的空隙跑了。龍崎教練正在樓道里找,您看要不要派安保人員幫忙找一下?」
望月凌腳步頓住。
他剛好走到看台入口的過道,抬頭往對面的圍網掃了一眼。
入口處站著個穿寬大病號服的身影,背微微駝著,右手吊在胸前,繃帶纏得很厚,露出來的指尖泛著白。他扶著圍網站著,正往球場上看,側臉線條繃得很緊。
望月凌低聲吐出啐了句,「Idiot.(傻子。)」
他對著電話說,「不用找了,人在球場這邊。跟醫生說一聲不用急,等他家長到了,直接來這邊看台這邊接人就行。」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塞回褲袋,站在台階上看了幾秒。
周圍已經有觀眾注意到了穿病號服的河村,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指指點點,有人面露驚訝,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
青學看台上,菊丸本來扒著欄杆往前湊,眼睛死死盯著球場。聽見身後的動靜,他不耐煩地回頭,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河村。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腳就往那邊跑,捲髮隨著動作一顛一顛的。跑了兩步又猛地剎住腳,腳步放輕,小心翼翼湊到河村跟前,眼睛紅紅的,盯著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阿隆!你怎麼跑過來了!」菊丸的聲音有點發顫,伸手想碰又不敢碰,「醫院同意你出來嗎?胳膊怎麼樣了?」
河村隆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菊丸的時候扯了扯嘴角,想笑,臉上面色透著失血後的慘白,唇上沒什麼血色,笑得有點勉強。
幾個一年級的聽見聲音也擠過去。
勝郎湊得最近,仰著頭小聲問,「河村學長,你的手臂……傷得重不重啊?」
堀尾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嗓門有點大,「肯定沒事啊!有事怎麼能自己跑回球場!你看學長精神多好!」
勝雄在旁邊跟著點頭,連聲附和,「肯定沒事的,學長這麼厲害。」
桃城和海棠也走了過來。桃城伸手想拍他肩膀,抬到半空又收回去,撓了撓後腦勺,咧了咧嘴,「你這傢伙,不好好在醫院待著,跑回來幹嘛。」
海堂站在旁邊,頭巾下的眼神帶著點擔心,嘴張了張,最後只嘶了一聲,別過臉去。
幾個人簇擁著河村往青學場區走。周圍隊友都圍過來,臉上帶著點喜色。河村被他們圍著,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抬起左手撓了撓頭,故作輕鬆。
「就是點輕微拉傷,沒什麼大事,歇倆禮拜就好了。在醫院躺著太悶,就過來看看。」
不二從人群後面走過來,平時彎著的眼睛睜開了,棕色的瞳孔落在河村垂著的右胳膊上,語氣很輕。
「真的沒事嗎?阿隆。」
河村和他對視了一秒,眼神下意識飄開,打了個哈哈,「真沒事啊。過兩天就能歸隊訓練了,你們別大驚小怪的。」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瞬間鬆了口氣。
菊丸立刻掛到大石肩上上晃來晃去,眼睛彎成月牙,「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為阿隆要躺好久呢!」
桃城拍了拍河村沒受傷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輕,「等比完賽,我請你吃烤肉!好好補補!」
三個一年級的圍著他嘰嘰喳喳,問東問西,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不二彎了彎眼睛,笑意沒達眼底。乾站在他旁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抬眼掃過河村病號服袖口露出的固定繃帶,沒說話。大石皺著眉,想說什麼,看著河村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河村沒察覺氣氛的微妙,左右看了看,往前湊了半步,開口問,「對了,比賽怎麼樣了?現在比分多少,誰在打?」
一句話落下,周圍的歡呼聲一下子停了。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出聲。
河村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心裡咯噔一下。他轉頭往球場中央看,這才看清站在底線的兩個人。
冰帝半場站著跡部景吾,正準備發球,紫灰色的短髮被汗浸濕了貼在頸側,脊背挺得筆直。
對面站著手冢國光。
河村的呼吸滯了半拍。
他印象里永遠冷靜沉穩的部長,此刻面色和他差不了多少,唇色褪得乾淨。握著球拍的左手臂泛著不正常的紅紫,連站著的姿勢都帶著點緊繃。
他再將視線慢慢移到記分牌上。
5-3。
青學落後。
紅色的數字亮得刺眼。
河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右胳膊的傷處看看隱隱作痛,連著心臟也跟著發沉。腦子裡亂糟糟的,只有一個念頭在轉。
怎麼會這樣。
同樣的疑問,也盤在另一個人心間。
看台最高處的圍網邊,龍崎瑾扶著欄杆喘氣。她額角都是汗,順著皺紋往下流,胸口起伏得厲害。直起身的時候,剛好看見場上拋球的跡部。
腦子嗡的一聲。
她明明算好了陣容,單打二手冢對上忍足,穩拿的一分。
怎麼會變成手冢對跡部?!
她下意識往冰帝教練席的方向看,剛好撞上望月凌的視線。
少年站在過道里,剛要往立海大的觀賽區走。對上龍崎堇的視線,他腳步沒停,只是微微頷首,,唇角勾了極淡的弧度,下巴微抬。
那點禮貌的矜貴里裹著點漫不經心的挑釁,眼神明明白白的:
「不巧,您的布置,差了點意思。」
龍崎瑾的臉更沉了。
望月凌沒再多看,收回視線轉身往看台內側走。他腳步不快,走過道的時候身姿舒展,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周遭的嘈雜好像都沾不到他身上。
立海大的觀賽區在看台中段,位置視野最好。
他走過去的時候,幾個人正湊在一起說話。
幸村腿上放著黑色的貓包,指尖搭在包面上,正往球場上看。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看見望月凌走過來,眼底漫開點淺淡的笑意。
「打完電話了?」幸村開口,聲音很輕,像風拂過樹葉。
「嗯。」望月凌點頭,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伸手把貓包放到自己腿上。拉鏈拉開一條縫,裡面的Luna聞見熟悉的味道,小耳朵抖了抖,抬起腦袋,圓溜溜的異瞳看向外面,喵喵叫個不停,像是再說「鏟屎官,你終於回來了,貓貓想你了。」
他順勢把小貓抱出來,托在臂彎里。
Luna睡的飽飽,精神好得很,爪子扒著他的手腕,濕涼的小鼻子碰來碰去,蹭完還伸出粉色的小舌頭一下下舔他的指節,呼嚕聲震得手心發麻。
切原本來扒著欄杆看球場,聽見貓叫立刻轉過頭,屁股挪到旁邊的台階上,仰著腦袋湊過去。
「前輩,你回來了!」他壓著聲音,怕驚到小貓,海膽頭隨著動作晃了晃,眼睛瞪得圓圓的,「剛才那個穿病號服的,是青學的河村吧?他胳膊不是傷得很重嗎,怎麼跑過來了?難道真的沒事?」
慈郎也扒著椅背湊過來,捲髮亂蓬蓬的,揉著眼睛點頭懵懵的,附和道:「對啊對啊,我剛才也看見了,他臉色好差。」
仁王靠在椅背上,嗤笑出聲。指尖轉著個花生露的空罐子,銀髮的小辮子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青學的人都是沒長腦子的傻白甜嗎?」他語氣戲謔,帶著點不屑,「病人說什麼就信什麼。國一手冢那回是這樣,現在河村也這樣,沒一個人往深了想。看來一個個都眼盲心瞎病的不輕。」
「真沒事用得著穿病號服亂跑?真沒事臉白得像敷了三層粉,鬼見了都嚇人?再退一萬步說了,跟他一起去的樺地傷得比他輕都沒回來,他倒先出現在這兒,這不奇怪?」
「puri。」他最後補了個尾音,聳聳肩。
柳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指尖搭在扶手上,坐姿端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從運動醫學的角度看,上一場單打三的對打強度,已經超出了國中選手的手臂負荷極限。以青少年的骨骼和肌腱強度來說,出現重度撕裂是大概率事件。除非出現醫學奇蹟,不然不可能只是普通拉傷。」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現在強行跑動,只會加重傷勢。」
柳坐在旁邊,筆尖在筆記本上唰唰地寫,速度很快,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河村隆自行離開醫院的概率92.7%,醫護人員疏忽導致脫逃的概率81.4%,向隊友隱瞞真實病情的概率89.4%,打算撐到整場比賽結束再回醫院的概率76.2%,比賽結束後被家屬帶回醫院的概率98.1%。」
真田坐在幸村旁邊,帽檐投下一片陰影,沉聲吐出一句話。
「太鬆懈了。」
「不好好接受治療,擅自跑出來,是對自己的身體不負責任,也是對團隊的不負責任。」
望月凌聽著他們的討論沒插話,指尖順著Luna的脊背慢慢往下摸,又捏了捏它的肉墊,軟乎乎的。小貓舒服得眯起眼睛,呼嚕呼嚕的響個不停。
他心裡其實和仁王想的差不多。
河村隆這個人,熱血,固執,為了團隊能拼上一切。可就是這份拼勁,有時候太傷人傷己。
青學好像總陷在這種怪圈裡,拿傷病當勳章,拿犧牲當偉大。手冢是這樣,河村也是這樣。卻從來不想想,撐壞了之後怎麼辦。
Luna在他懷裡蹭夠了,轉頭看見旁邊的幸村爸爸,立刻掙了掙小身子,撲棱著往那邊去。望月凌鬆了鬆手,小貓一下子撲進幸村懷裡,腦袋往他手心鑽,又開始蹭來蹭去,呼嚕聲更大。
幸村伸手接住它,托到胸前。小貓湊到他頸邊蹭了蹭,又開始舔他的臉頰,濕漉漉的小舌頭掃過皮膚,癢得人發笑。
幸村偏頭躲了躲,指尖點了點小貓的腦袋。
「別鬧。」他語氣帶著點無奈,眼底卻漫開點軟意。指尖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小貓舒服得把肚皮都露出來,四肢攤開,軟成一灘黑毛。
幸村側過頭,看向望月凌。少年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球場入口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面料,眼神有點飄。
幸村知道他心裡不太舒服,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場地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擊球聲。
又脆又響,像鞭子狠狠抽在空氣里,震得人耳朵發麻。
「ACE,15-0。」
裁判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過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
全場先是靜了半秒,然後響起齊刷刷的吸氣聲。
所有人的目光又被瞬間釘回球場。
剛才那球太快了。
大部分觀眾都只看見一道黃影砸在底線上,扭了兩下就停住了,連跡部什麼時候揮的拍都沒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