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扣的46分還掛在大螢幕上。林昊從場邊站起來的時候，場內的議論聲還沒完全落下去。有人覺得評委打低了，有人覺得他的起跳距離確實不夠遠。他聽不太清那些話，但他能感覺到一萬九千雙眼睛正盯著他。第二扣。最後一輪機會。如果再拿不到高分，他在決賽之前就會被淘汰。
趙大寶在場邊攥著拳頭，嘴皮子動了兩下，沒出聲。林昊沒看他。他低頭把鞋帶又系了一遍，站起來，拍了兩下球。然後他的目光穿過場邊的觀眾席，落在了第一排——姚明坐在那裡，正跟旁邊的隊友說話，臉上帶著那種看熱鬧的笑。姚明今晚不參賽，就是來看秀的。林昊看了他幾秒，然後把球夾在腋下走了過去。
姚明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林昊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巨人。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林昊用中文說了一句話，很短。姚明愣了一下，然後笑著站起來。旁邊的隊友問「他說啥「，姚明沒答，只是從第一排跨出來，走到籃下站定，雙手叉腰，笑著搖了搖頭。
全場安靜了半秒。然後解說員的聲音從喇叭里炸出來——「等等……林昊邀請姚明站在了籃下！他該不會是要……「後面的字沒說完，全場已經懂了。
林昊走回三分線外，轉過身。姚明站在籃下，兩米二六，比籃筐矮不了多少，雙臂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座山。林昊看了一眼那座山，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前的三分線。
他想起遼寧老家那個凍裂的水泥球場。那時候他十三歲，水泥地上的白線早就磨沒了，他爸每次去都用粉筆重新畫。冬天粉筆凍得捏不住，掉在地上摔成兩截，他爸就蹲下去撿起來接著畫。畫完線之後他爸退到場邊，手抄在棉襖袖子裡，沖他喊：「投一個。「「後來他投了兩百個，投到手都僵了。那時候他每天在雪地里起跳，目標是夠到籃筐，把球放進去。「夠到籃筐。夠到籃筐就行。夠到籃筐就行。夠到籃筐就行。
而現在籃筐下面站著姚明。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助跑。第一步踩出去的時候，身後的一萬九千人全都安靜了。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左腳踩在罰球線內一步的位置——膝蓋彎曲，壓縮到極致。球被舉到右側腰際，然後他起跳了。
時間變慢了。
他能感覺到地板從腳下被推開，空氣從臉前流過，球衣被風扯平又鼓起。他感覺自己飄起來了，頭在上升，肩膀在上升，腰在上升。姚明的頭頂出現在前方，越來越高，越來越近，直到他的胯部幾乎平齊到姚明的肩膀——然後他的身體還在上升。姚明的頭從他身下過去，他低頭，能在姚明的頭頂上方看到自己投在球場地板上的影子。他聽到心臟在胸腔里跳。不響，不快，但每一跳都能感覺到。
然後他把球拉起來。右手舉過頭頂，球在指尖上轉了半圈。他看到籃筐就在前面——比姚明高一點，比他平時扣籃的時候稍微高一點。但夠得到。他往下砸。球穿過籃筐砸在籃網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哐當！「
他雙腳落地，膝蓋彎了一下緩衝。站直。回頭看。姚明站在原地，已經轉過身來，兩隻手在鼓掌，臉上那個笑比剛才大了不少。他沖林昊比了一個大拇指，然後單手摟住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林昊站在他旁邊，只到他肩膀。姚明低頭說了一句什麼，被全場的歡呼聲淹沒了，沒人聽見。後來記者問姚明說了什麼，姚明說是「你小子真敢跳「。也有人問林昊聽到沒有，林昊說聽見了。但他沒重複。
全場一萬九千人全部站了起來。歡呼聲像一堵牆推過來，壓得耳朵里嗡嗡響。大螢幕上開始回放慢動作——起跳、升空、跨越、砸扣。畫面定格在最高點，林昊的身體越過姚明頭頂的那一瞬間，螢幕上的計時器停住了。解說員的聲音從音響里透過來：「OHMYGOD！他飛越了姚明！這不是扣籃，這是飛行！「
評委席上，五個數字同時翻了過來。10、10、10、10、10。五十分。滿分。威爾金斯坐著搖頭笑，歐文把筆放下了，鼓了兩下掌。趙大寶在看台上蹦起來了，手裡的牌子舉反了，他對著身邊不認識的人喊「看到沒有！飛過去了！飛過去了！「手機攝像頭在拍他，但他在這個畫面里晃得只剩一片虛影。
林昊站在場中央，沒有跳，沒有喊，沒有揮拳。他先是轉了一圈看了看四面觀眾席，然後走到場邊拿起毛巾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坐下來。趙大寶追過來，牌子還沒正過來。「昊子！五十分！你飛了姚明！「
林昊把毛巾蓋在臉上。「看到了。「毛巾下面嘴角動了一下，不大，他自己知道就行。他坐了一會兒，把毛巾掀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轉播間——ESPN的轉播台在那邊，燈光很亮，看不清裡面的人。他沒看到張清影，但他知道她在那。
二樓轉播間裡，張清影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螢幕上的慢動作回放。導播在耳機里喊「切畫面切畫面「，她沒聽見。她手裡攥著一支筆，攥得指節發白，過了三秒才鬆開。導播切到她畫面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筆擱在桌上，手放平，表情平穩。但眼角那個弧度還在，沒完全收乾淨。旁邊同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把那支筆拿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後來那個筆記本被人看到過，那一頁只有一個字——「飛「。沒頭沒尾。
系統面板在林昊重新繫鞋帶的時候彈了出來，沒有聲音，只有幽藍色的光閃了一下。
【叮！完成標誌性扣籃！觸發隱藏成就：【飛躍長城】。獎勵：彈跳屬性+3%，扣籃大賽信心值+50%。】
【觸發全場【震撼】Buff。下一輪對手心理壓力增加。當前對手心理狀態：震驚→緊張。】
【備註：該成就為全明星扣籃大賽限定成就，永久保留於宿主職業生涯榮譽牆中。】
林昊掃了一眼。然後伸手劃掉了。他把鞋帶系好，站起來走回場上。
第二輪還沒完，後面還有人要扣。但他知道——剛才那個球，已經沒人能超越了。他回到座位上坐著，其他選手陸續上場。有人嘗試胯下換手，有人嘗試空接背後扣籃，有人把球砸到地板上再接住扣。
全場也鼓掌，也歡呼，但音量比剛才小了一半。那種「我們剛剛看到了什麼「的餘震還沒過去。坐在前排的觀眾還在翻手機看剛才的回放，後排的人還在交頭接耳。林昊坐在場邊，毛巾搭在肩上，看著其他人扣完。
決賽名單公布了。林昊排第一，總分96分。後面兩個人差了整整十分。第二輪決賽要在十分鐘後開始，但他不著急——他已經扣了一個讓人忘不掉的。下一個怎麼扣，還沒想好。他坐回場邊，低頭看著地板。地板反光里映著頂棚的燈。他想著下一扣要幹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抬頭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二樓轉播間的方向。然後他收回視線，聽到系統在角落裡又彈了一個視窗。他沒看，但他知道那東西又閃著。他伸手劃掉了。站起來，走向場邊趙大寶站的位置。
趙大寶手裡那塊牌子還舉著，這回字沒反。林昊走過來的時候趙大寶說：「昊子，下個扣啥？「林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牌子，然後說了一句：「你帶那東西了沒有？「趙大寶愣了一下。「啥東西？「林昊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但趙大寶看到他那個表情之後，忽然想起來了。
那東西在趙大寶的揹包里，從奧克蘭背到了丹佛。趙大寶當時塞進去的時候覺得肯定用不上，但林昊說了別拿出來。現在林昊看他的那一眼，趙大寶懂了。
他扭頭往更衣室跑。林昊轉回場上，決賽的對手已經在熱身了。他站在場邊，腦子裡那句「夠到籃筐「又轉了一下。他想起他爸在水泥球場邊抄著手沖他喊——「夠到籃筐就行。「
夠到了。兩米二六的頭頂也算籃筐的一部分。
他搓了搓手，等著趙大寶回來。再扣一個。讓他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