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開始了。
趙大寶還沒有回來。
林昊坐在場邊，看著第一個對手上場。那人運球到三分線外，助跑，起跳，在空中完成了一個胯下換手扣籃——球砸進筐的時候全場也給了掌聲，但那個音量和剛才比差了兩檔。評委打了49分。不錯，但不夠。第二個對手是衛冕冠軍，自己的隊友理察森。他在場邊站了五秒，深吸一口氣，然後從中場線開始助跑，在罰球線外一步起跳——單手抓球，身體在空中拉成一條直線，像一張弓被拉滿了再鬆開——「哐當！「球砸進籃筐的瞬間，他整個人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才落地。全場起立了。評委席上，五個數字翻出來——10、9、10、10、10，總分49。差一分滿分。衛冕冠軍理察森落地後看了一眼林昊，那個眼神里有「你看著辦「的意思。
林昊坐在那沒動。他看了一眼球員通道的方向——趙大寶還沒出來。他又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場邊。
觀眾席上有人開始喊他的名字。不是整齊的「MVP「，是亂糟糟的、不同方向的喊聲，像海浪一樣一陣一陣涌過來。他站在場邊低頭看地板，腦子裡空了兩秒——不知道要扣什麼。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球員通道那邊跑過來的，急促、沉重，喘著氣。趙大寶出現在通道口，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長條布包。他跑到林昊面前，彎著腰喘氣，把布包塞進林昊手裡。
「拿……拿來了。「趙大寶喘得話都連不上。
林昊接過布包，拉開拉煉，露出裡面那截黃銅色的管身。嗩吶。他去年在東北老家買的，之前在奧克蘭訓練館裡吹過一次，趙大寶說「這玩意兒聲音跟殺豬似的「，但林昊還是把它帶來了丹佛。他把嗩吶從布包里抽出來，遞給趙大寶。
「你吹。「林昊說。
趙大寶愣了一下。「吹啥？「
「男兒當自強。「林昊轉身走向場邊，「我助跑的時候你就開始吹。「
趙大寶手握嗩吶，看著林昊的背影。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不會吹「，但林昊沒回頭。趙大寶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黃銅管子，又抬頭看了看林昊。他腮幫子鼓了一下，把嗩吶嘴塞進嘴裡。深吸一口氣。
林昊走到三分線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球。他轉過身，看著籃筐。然後他沖趙大寶點了一下頭。
趙大寶的腮幫子鼓了起來，像一隻被吹氣的青蛙。他的手指按住音孔，然後用力吹了出去。「嗚——「第一聲出來的時候——偏了，高亢刺耳，像有人踩到了貓尾巴。全場觀眾集體愣了一下。然後趙大寶調整了一下，重新運氣，再來一次——「嗚哇——「這回對了。《男兒當自強》的前奏，嗩吶獨有的那種撕裂空氣的聲音，從場邊炸開，穿透了一萬九千人的嘈雜，直接撞在球館頂棚上反彈回來。那個聲音是尖的、亮的、帶著泥土味道的，跟全明星周末的燈光和地板完全不搭，但正因為不搭，它變成了一種鋒利的、讓人無法忽略的存在。
聽到這段音樂，場邊奧尼爾瞬間炸了毛，「我去，這小子當初扣我的那個曲子，不管什麼扣籃都打10分！！！whatfuck」
林昊開始助跑。嗩吶的鼓點——「嗚哇！嗚哇！嗚哇！「——每一個音都踩在他的腳步上。左腳、右腳、左腳。他從來沒有在嗩吶聲里扣過籃。但他現在每踏一步都踏在嗩吶的節拍上，像踩著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往上走。第三步的時候他起跳了。身體拔地而起，在空中轉體——三百六十度。球在他手裡從右側拉到左側，再拉到頭頂，然後右手攥緊球砸下來——
「哐當！「
球砸進籃筐的同一瞬間，趙大寶吹完了最後一個音。高亢的、一聲極長的「嗚——「在空中拖著尾音消散。嗩吶聲停了。全場安靜了半秒。那半秒里，只有籃球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出底線，以及趙大寶肺部換氣的聲音。然後全場炸了。
奧尼爾和科比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揚著手臂，大聲尖叫著鼓著掌。「let'sgohome！！！」巴克利也在大聲感謝回家。
一萬九千人同時站起來，歡呼聲蓋過了剛才嗩吶的音量。有人雙手抱頭，有人跳起來撞到旁邊的人，有人舉著手機在錄但手抖得畫麵糊成一片。大螢幕上同時回放著兩個畫面——林昊在空中轉體三百六十度的慢動作，和趙大寶在場邊吹嗩吶、腮幫子鼓得像氣球的定格畫面。
ESPN解說員的聲音破了：「他帶了什麼？！那是——那是——我不確定那是什麼樂器，但他帶著它完成了扣籃！「
巴克利在TNT的演播室里彎著腰拍桌子，笑得整個主持台都在晃：「嗩吶出場必須干倒。我錯了！我徹底錯了！這小子他媽的太有才了！哈哈哈哈！「
社交媒體在十二秒之內炸了第一條推文。三分鐘之內，螢幕上全是同一句話——「林昊帶著嗩吶來扣籃？這他媽是什麼神仙劇本！「「東北文藝復興第一人！「「我宣布，扣籃大賽從今天起分兩種：有嗩吶的和沒嗩吶的。「「趙大寶：我是經紀人，也是嗩吶手。「
林昊落地後站在籃下，喘了兩口。他轉身看了一眼趙大寶。趙大寶手裡還攥著嗩吶，嘴巴張著，胸口起伏。他好像還沒從剛才那個音里出來。林昊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對著最近的一台攝像機說：「專業伴奏。下次收費。「
全場又笑了一波。趙大寶臉紅了，把嗩吶往身後藏，但藏不住。攝像機追著他的臉拍，他躲了兩下，最後乾脆把嗩吶舉起來對著鏡頭晃了晃，表情從尷尬變成了「得了就這樣吧「。
林昊走回場邊坐下。毛巾蓋在臉上。他的肺在燒——那個起跳和轉體幾乎用盡了剛才所有的體力，他需要坐一下。毛巾下面他聽到全場的歡呼沒有停，還在翻湧。他聽到解說員在討論他的扣籃應不應該再給滿分，評委席上的五個老頭子正在交頭接耳。他聽到趙大寶在旁邊喘氣，聽到他小聲嘟囔「我他媽吹完了我真吹完了「。毛巾下面他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評委席的分數亮出來——10、10、10、10、10。五十分。第二次滿分。全場又炸了一輪。大螢幕上的總分顯示出來——林昊以兩輪滿分鎖定勝局。後面兩個對手還沒扣，但已經不重要了。
林昊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他看了一眼二樓轉播間的方向——那裡燈太亮了，看不清人。但他在心裡那句話轉了一圈——「運功是身體的表達，嗩吶是靈魂的嚎叫。把它們放在一起，別人就忘不掉你。「他站起來，走回場上。全場還在喊他的名字。
趙大寶站在場邊，手裡那根嗩吶還沒放下。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樂器，自言自語了一句：「這玩意兒……真能扣籃。「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自己剛才是怎麼吹完的。但他站在那裡，腮幫子還有點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