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籃王獎盃在酒店床頭柜上放了整整一夜。
林昊早上醒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獎盃，銀白色的金屬面反射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他看了兩秒，然後下床穿鞋。
三分大賽在下午。上午沒事，他在酒店房間裡做了一組拉伸，然後坐在床邊把手機的投籃錄影看了一遍——戴爾·庫里發給他的，錄的是他平時訓練時的投籃姿勢，慢放，三倍速，再慢放。他看了十五分鐘，然後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丹佛的太陽比奧克蘭烈，光線打在對面建築的玻璃上反出一片白。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門。
趙大寶已經在走廊里等他了，手裡舉著一杯咖啡，另一隻手抱著那根嗩吶。林昊看了嗩吶一眼。「今天不用它。「
趙大寶愣了一下。「不用？「
「今天投籃。不用吹。「
趙大寶低頭看了看嗩吶，又看了看林昊的表情，把嗩吶往身後藏了藏。「得嘞。那我今天舉牌子。「
百事中心下午的燈光跟昨晚不一樣。昨晚是聚光燈追著人跑，今天是大面積鋪開的白色燈光，把整個球場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手術台。三分大賽的五個投籃點已經擺好了，每個點五個球，四個普通球加一個花球。球車在底線排成一排，每個點旁邊都堆了一堆。
林昊入場的時候換上了勇士的訓練服，胸口印著「Warriors「，背後是「Lin7「。他走到場邊活動手腕的時候，周圍的選手有人在做折返跑熱身，有人反覆練習接球出手的節奏。他什麼也沒做，就站在三分線外，空手做了幾個投籃的模擬動作——接球、起跳、撥腕。連著做了三次，然後停住了。
趙大寶在看台上已經坐好了。他今天沒有舉「東北狙「的牌子。他舉了一張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幾行字——「三分球？那是我的業務範圍！「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籃筐，籃筐下面畫了一個更歪的人形，旁邊寫著「林昊「。那幅畫丑得讓人不忍心看第二眼。前排的觀眾看到了，有人拍了照片，發到社交媒體上配文「趙大寶靈魂畫作「。林昊沒看到那幅畫。但趙大寶舉著白板坐在那，表情比昨天正經了不少，像是準備好要見證什麼似的。
三分大賽開始了。預賽，八個選手，每人投一輪，五個點，總計二十五次出手。林昊排第四位出場。前三個選手分別得了18分、20分、19分。林昊走到第一個投籃點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下。他接球，起跳，撥腕——「唰。「第一個。第二個——「唰。「第三個——「唰。「第四個——「唰。「第五個花球——「唰。「第一個點全中。第二個點，四個普通球全中，花球——「唰。「第三個點，全中。第四個點，五個全中。第五個點，五個全中。
二十五投二十三中。花球命中率百分之百。總分——二十七分。
全場譁然。預賽最高分，比第二名高出七分。解說員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林昊在預賽中展現了恐怖的穩定性！二十七分！這已經是歷史級別的三分大賽預賽成績了！「林昊走回場邊坐下，接過趙大寶遞來的水瓶，擰開喝了一口。表情跟昨天扣籃大賽的時候差不多——沒什麼表情。
但他在心裡數了一下：「五個點，二十五球，丟了兩個。「他把水放下，然後閉了一會兒眼。預賽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但決賽不一樣。
決賽名單：林昊、佩賈衛冕三分王、萊納德一個手感火熱的射手。三人角逐。決賽規則跟預賽一樣，但壓力翻倍。第一投，衛冕三分王先上。他沿著五個點跑了一圈，命中率不錯，最後拿了二十三分。觀眾鼓掌——穩定，合格，但不算驚艷。第二投，那個射手手感爆棚，第三個點連進五個，全場驚呼，最後拿了二十四分。然後輪到林昊。
他站起來的時候，全場燈光沒有任何變化——三分大賽不搞那種聚光燈效果。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全場的視線還是匯聚過來了。他走到第一個點，蹲下系了一下鞋帶，然後站起來。
第一個點。接球。起跳——「唰。「第二個——「唰。「第三個——「唰。「第四個——「唰。「花球——「唰。「第二個點。第三個點。第三個點最後一個花球出手的時候——「哐。「打鐵了。全場發出低低的嘆息聲。林昊跑向下一個點的時候面不改色，但腦子裡有一瞬間過了一下——「這個投短了。「
第四個點。五個球，進了三個。比分掉下去了。他跑到第五個點的時候，場邊記分牌上的總分顯示著他當前得分——十六分。還剩最後一組。五個花球放在了一起，五投全中，他才能追上第二名的二十四分。他站在第五個投籃點前面，彎腰撿起第一個球。
然後世界安靜了。
解說員的聲音消失了。看台上的嘈雜消失了。趙大寶攥著白板的手停住了。只剩下籃筐、他手裡的球、他腳下的地板。他彎腰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戴爾·庫里的一句話——「出手的瞬間，你腦子裡只能有籃筐。「他起跳，撥腕，手指輕輕一抖——「唰。「第一個。
趙大寶從座位上往前傾了半寸。
第二個球。彎腰，接球，起跳——「唰。「第二個。
看台上有人開始站了起來。
第三個。接球，起跳，出手——「唰。「第三個。連續的，沒有停頓的，每一球之間的間隔不到兩秒。他像一個節奏穩定的機器，在做一件重複了上萬次的動作。
第四個球。彎腰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壓力——不是害怕投不進，是那種「所有人都看著你能不能連中五個「的目光。他把那個感覺壓下去，起跳，撥腕——「唰。「第四個。
整個百事中心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所有站著的人都沒有坐下。趙大寶手裡的白板舉著沒放下來，但他的嘴張開了。
第五個球。最後一個花球。他把球從球車上拿起來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他看了一眼籃筐。然後他閉上眼，呼了口氣。他想起以前在遼寧那個水泥球場上每天投兩百個三分的早晨——他爸站在場邊，手抄在棉襖袖子裡，沖他喊「投一個「。一個接一個，投到天黑。投到第二天繼續。那時候他只是為了投進籃筐，沒有什麼花球、沒有決賽、沒有二十五分。就是為了投進去。
他睜開眼。起跳。撥腕。手指輕輕一抖。籃球從指尖離開，在空中旋轉，劃出一道弧線，穿過籃筐——「唰。「
他握緊了拳頭，低吼了一聲。那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球館裡傳得很遠。全場炸了。解說員的聲音衝破音響：「壓哨絕殺！五投全中！林昊贏了！他包攬了扣籃王和三分王！這是一個瘋狂的周末！「
趙大寶在看台上把白板扔了——那幅畫歪扭扭的籃筐和歪扭扭的人形被砸在椅子下面的地板上。他跳起來，沖著場中央喊：「三——分——球！那是我的業務範圍！「旁邊的人都在喊，但他的聲音被淹沒了。
林昊站在場上，胸口起伏了兩下。剛才那五個球把最後一絲力氣也抽乾了——不是體能，是那種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他彎腰雙手撐著膝蓋站了幾秒，然後直起身。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投完了「的鬆動。他轉身走向場邊的座位，拿毛巾擦了把汗，坐下來。趙大寶從看台上衝下來，跑到他面前蹲著，臉跟昨天吹嗩吶之後一樣紅。「你投了五個！全中！「
「我知道。「
「你最後一個球出手的時候我氣都不敢喘！「
林昊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氣不敢喘，我氣也不敢喘。「
趙大寶愣了兩秒，然後笑了。他腮幫子不酸了——昨天吹嗩吶的後遺症今天好了，但他笑得比昨天還大。戴爾·庫里從場邊走過來。他穿著西裝，沒有上場，但他在場邊看完了全程。他走到林昊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戴爾·庫里先開口：「我跟你說過，你有最好的手型。「林昊：「你說過。「戴爾·庫里：「今晚全世界都看到了。「他沒有再多說，伸出手跟林昊碰了一下拳頭，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嘴裡低聲念了一句什麼，沒人聽清，但看嘴形像是「比我兒子投得准「。林昊沒有追問。
頒獎儀式。兩座獎盃擺在檯面上。一座是扣籃王的，昨晚拿過了。另一座是三分王的，新鑄的，還沒被舉起來過。聯盟工作人員示意林昊站到中間，把兩座獎盃遞給他。他左邊舉起三分王的獎盃，右邊舉著扣籃王的獎盃，兩座金屬在燈光下同時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在台上站了大概二十秒，供記者拍照。
全場掌聲又掀了一波。有人開始喊「MVP「。林昊沒有喊回去。他把獎盃放下，走回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他坐下來，把兩座獎盃並排放在長凳上。扣籃王的銀白色，三分王的金色調——兩個形狀不一樣，但放在一起很有視覺衝擊力。他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排通知。他劃到ESPN的推文——張清影發了一條新的：「三分王。也拿了。#林昊「比昨天扣籃王那條多了一個「也「字。他看著那個「也「字。然後他鎖屏，把手機放回柜子里。
系統在更衣室安靜下來之後彈了一個視窗。幽藍色的光在日光燈下不怎麼起眼。
【叮！恭喜宿主獲得【全明星三分王】稱號！獎勵：遠投穩定性+5%，關鍵時刻抗干擾能力+3%。解鎖新徽章：【神射】。】
【當前技能徽章：【飛天】、【神射】。雙徽章聯動效果：在關鍵時刻，遠投穩定性額外+2%。】
【全明星周末成就統計：扣籃王、三分王。明日成就目標：全明星正賽AMVP。】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那行字——「明日成就目標：全明星正賽AMVP「。然後他把視窗劃掉了。
他坐在長凳上，目光掃過面前的兩座獎盃。他想起昨天扣籃大賽頒獎時記者問他「明天還有三分大賽，你有什麼目標「，他說「不能只拿一個「。現在拿了兩個。但他腦子裡轉的不是「兩個我拿了「，而是「明天還有全明星正賽「。那才是全明星周末真正壓軸的東西。扣籃王是表演，三分王是手感，全明星正賽MVP——那是跟全聯盟最好的球員同場競技，在一場真刀真槍的比賽里贏下來的東西。
他站起來，把兩座獎盃放進柜子里，並排放好。扣籃王的獎盃底座壓著三分王的底座的一角，兩座金屬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叮「一聲。他把櫃門關上，轉身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趙大寶已經等在那了，手裡抱著那幅白板——白板上的畫剛才被扔了一次，邊角有點磕壞了，他還抱著。林昊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幅畫。「歪了。「趙大寶低頭看了看白板上的歪扭籃筐，又看了看林昊。「是歪。「他把白板翻過來，背面朝外，走在了林昊前面。走廊盡頭的光越來越亮，通向大堂、大巴、下一件事。趙大寶走著走著突然回過頭來問了一句：「昊子，明天正賽，你還拿？「林昊走在他後面，腳步沒停。他看了趙大寶一眼，沒有回答。但他往前走的時候，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步。
夜幕降下來，丹佛的夜還是乾冷乾冷的。但他把外套拉煉拉到了最上面，邁步走向大巴。
還有明天，全明星正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