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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大饅頭來了

2026-09-26 20:55:43 作者: 芃馳

  飛機落地奧克蘭的時候,夸梅·布朗在舷窗邊坐了很久。

  空乘已經廣播了兩遍「請帶好隨身物品」,他才從座位上站起來。一米五的個子在機艙過道里像一座移動的塔,旁邊幾個乘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沒人認出來他是誰。或者說,認出他來的那些人,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水貨狀元。」

  這個詞跟了他三年。從華盛頓到奧克蘭,從選秀夜的聚光燈到被交易時的沉默,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身上,掀不掉。

  他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沒有看到接機的人。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了翻球隊發來的郵件,上面寫著「訓練館地址已傳送至您的郵箱」。他盯著那行字,想了想,拖著行李箱走向計程車排隊區。

  趙大寶就是在這個時候從旁邊衝出來的。

  「夸梅!夸梅!這兒!「趙大寶舉著一個寫著「布朗「的白板,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籃球,旁邊寫著「WelcometoWarriors「。他跑過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鞋帶絆倒,穩住身子之後咧嘴一笑:「昊子讓我來接你。他訓練呢,走不開。我叫趙大寶,你叫我大寶就行。」

  夸梅·布朗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趙大寶手裡的白板,那個歪扭的籃球畫得像個土豆,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也沒板著。「謝謝。」

  趙大寶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拖著往外走。邊走邊說:「昊子說了,你來了就是自家人。別多想,訓練館那邊都安排好了。你住的地方也安排了,就在昊子樓下,方便串門。」

  夸梅·布朗沉默地跟在後面。趙大寶走在他前面,個子只到他肩膀,但步子邁得又快又密,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嘎啦嘎啦響。

  上了車,趙大寶發動引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餓不餓?前面有家漢堡店,味道還行。」

  「不餓。」

  「那渴不渴?」

  「不渴。」

  趙大寶沉默了兩秒,從副駕座上拿起一罐黃桃罐頭,往後遞過去。「昊子讓我帶的。他說你下了飛機肯定不想吃東西,但這個能開胃。「

  夸梅·布朗看著那罐黃桃罐頭,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握在手裡。冰涼的。他沒開啟,但也沒放下。

  

  「他也吃這個?」

  「他最愛吃這個。」趙大寶說,「東北特產。他自己說的,吃了這個,心裡踏實。你也試試。」

  夸梅·布朗低頭看著手裡的罐頭,標籤上印著「黃桃罐頭」四個中文字,還有一圈繁體說明。他看不懂,但他握住了。

  車開過海灣大橋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到奧克蘭的天際線,灰濛濛的雲低低地壓在水面上,橋上的車流在霧裡化成一串串光點。他把罐頭放在膝蓋上,靠進座椅里。

  「他……好相處嗎?」

  趙大寶愣了一下。「誰?」

  「林昊。」

  趙大寶想了想。他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在想怎麼說得不嚇人。「昊子啊,他不大說話。但你要是跟他打球,他什麼都告訴你。不打球的時候,你坐他旁邊不說話,他也不覺得尷尬。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夸梅·布朗又沉默了。

  車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窄街。街邊的建築從高樓變成低矮的倉庫和訓練館。趙大寶把車停在勇士訓練館側門,熄火,轉過頭看著他。「到了。昊子在裡面等著呢。」

  夸梅·布朗推開車門。奧克蘭二月底的風從海灣那邊吹過來,濕漉漉的,不冷,但潮。他站在車旁邊,抬頭看著那扇門。門不大,灰色的金屬面,上面貼著一個勇士隊的標。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罐黃桃罐頭。

  門從裡面推開了。

  林昊站在門口,穿著訓練服,肩膀上搭著毛巾,額頭上還有沒幹的汗。他看了夸梅·布朗一眼,又看了他手裡的罐頭一眼。「還沒吃?」

  夸梅·布朗低頭看了看罐頭。「還沒。」

  「等會兒吃。」林昊側過身,讓開門。「進來吧,人都等著呢。」

  夸梅·布朗跨過門檻,走進走廊。走廊里的燈管亮著,發出一陣低低的嗡鳴。他聽到球館深處傳來的球砸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昊走在他前面。他注意到林昊的後背濕了一片,訓練服貼在皮膚上,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他想起趙大寶說的「他訓練呢,走不開」,那個人確實沒去接他,但他確實是在訓練。


  推開球館大門的時候,燈光湧出來。

  幾個隊友在場上散著,有人投籃,有人拉伸,有人坐在場邊喝水。佩頓坐在替補席上,叼著一根新牙籤,目光落在夸梅·布朗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來了。」佩頓說。

  夸梅·布朗站住了。他認識佩頓,全聯盟的人都認識佩頓。「加里叔。」

  佩頓把牙籤換到嘴角另一邊,朝他招了一下手。「過來。」

  夸梅·布朗走過去。佩頓坐在替補席上,他站著,身高差讓佩頓不得不仰頭看他。但佩頓的語氣像在跟平輩說話。「你在奇才那三年,我不評價。但你現在到這兒了,有幾句話我說在前頭。」

  夸梅·布朗低頭看著他。

  「第一,別怕。你被人罵了三年,我知道。但在這裡沒人罵你。你要是投不進,我們傳給你再投一次。你要是防不住,我們幫你補。但你要是自己先怕了,誰也幫不了你。」

  夸梅·布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第二,林昊讓你去籃下接球,你就去。他傳球不挑人,只看位置。你在籃下,球就到。你投丟了,他下個回合還傳。你別覺得欠他的,傳給你是因為你空。空了你投不進,那是你的問題。但你下一次還會空,他還會傳。」

  夸梅·布朗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他真的一直傳?」

  佩頓看了他一眼。「你去試試。」

  遠處的場上,林昊正在三分線外投籃,命中之後撿起球,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喊話。他轉回去,又投了一個。

  夸梅·布朗站在替補席前面,手裡還攥著那罐黃桃罐頭。他把它放在椅子旁邊,然後走向更衣室。他需要換衣服。

  更衣室里,他的柜子已經準備好了。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夸梅·布朗」,紙條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旁邊是「別怕」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跟趙大寶白板上的如出一轍。他站在柜子前,看著那兩個字,站了很久。

  然後他拉開櫃門,開始換衣服。

  第一次合練。

  老尼爾森把全隊分成兩組:首發一組,替補一組。林昊、理察森、佩頓、萊特納、夸梅·布朗在藍隊。范埃克塞爾、皮特魯斯、鄧利維、福耶爾、阿里納斯在白隊。

  哨聲響起。

  林昊持球推進。夸梅·布朗在內線卡位,跟福耶爾搶位置。他的腿在動,肩膀在動,擠出了半個身位,手舉起來要球。林昊看到了。球像一條直線一樣從弧頂穿過防守,塞到他胸口位置。

  接球,起跳。他跳得比防守人高,但手在放球的時候軟了一下。球在籃筐前沿磕了一下,滾了出來。

  全場安靜了一瞬。理察森快速退防,白隊已經推進到前場了。夸梅·布朗站在原地,看著球從自己手裡彈出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在想「又沒進」三個字。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弧頂傳過來,不大,但在空蕩蕩的訓練館裡足夠清晰。

  「沒事。下次還給你。「

  他回過頭。林昊已經在退防了,背對著他,喊完那句話之後沒再多說一句。就像他剛才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不是安慰,不是鼓勵,是「下次還給你」。

  下一次進攻,他在同樣的位置卡位,接到了同樣的傳球。這次他穩了一下,把球舉到最高點再出手。球從指尖離開,劃出一道弧線,空心入網。

  他落地之後沒有慶祝。他轉頭看了一眼林昊的方向。林昊已經轉身回防了,沒有鼓掌,沒有喊「好球」,也沒有多看一眼。但他在跑回半場的路上,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小,只有離得近的人才看得到。

  夸梅·布朗看到了。他轉身跑回自己半場,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拍。

  訓練持續了兩個小時。林昊給夸梅·布朗傳了至少十次球,進了六個,丟了四個。丟的那些球里,有兩個是夸梅·布朗接球的時候重心不穩,有兩個是他出手之前猶豫了,有一個是他出手之後沒看筐就低了頭。林昊全部看在眼裡。

  訓練結束後,所有人都去沖澡了。夸梅·布朗坐在場邊,毛巾搭在頭上,沒有動。林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毛巾搭在各自脖子上,水壺放在各自腳邊。

  過了大概兩分鐘,林昊開口了。

  「你剛才丟了四個球。」

  夸梅·布朗沒有抬頭。

  「兩個是接球的問題。你沒卡住位置,防守人頂了你一下,你重心偏了,接球那一下就不穩。」林昊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覆盤比賽錄影,沒有感情色彩。「兩個是出手的問題。你接到球之後看了籃筐一眼,又看了防守人一眼,又看了籃筐一眼。你看了兩次,就慢了。第一次看的時候就應該出手。「

  夸梅·布朗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改不了。」

  夸梅·布朗抬起頭。

  林昊看著他。「你被人頂了一下,你就怕了。你怕頂完接不穩,所以你接球的時候猶豫。你猶豫了,防守人就更敢頂你。這是個圈。你得跳出來。」

  「怎麼跳?「

  林昊站起來。「明天早上五點,訓練館。我教你卡位。「

  夸梅·布朗看著他。「你教我?「

  「嗯。我教你怎麼在被人頂的時候把重心穩住。我個子比你矮,我頂不住你。但我知道怎麼頂別人。「林昊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你塊頭大,但你不會用。用好了,你不需要躲別人。你扛著他們打。「

  夸梅·布朗坐在那裡,仰頭看著林昊。林昊的影子被頭頂的燈光拉得很長,落在他膝蓋上。他沒有立刻回答。

  「五點?「

  「五點。「

  「我來。「

  林昊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夸梅·布朗坐在場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門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粗壯,指節上帶著繭。他從十六歲起就被說「這雙手天生打籃球的料「。但他握住球的時候,有時候會懷疑那雙手是不是自己的。

  他想起剛才那些球,接球的時候,他感覺到林昊傳過來的力道,球很穩,轉得很少,像是專門等著他接的。他在奇才三年,不是每個傳球都這麼舒服。有些球來得太快,有些球太高,有些球偏了一點點,他就得調整。但剛才那些球都在同一個位置,同一種節奏,像是被量過一樣。

  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林昊說的那些話,把毛巾疊好放在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更衣室。經過門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牆上貼著的訓練計劃表,明天早上五點,訓練館。他用目光確認了一遍,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當天晚上,林昊回到公寓,洗完澡坐在床上刷手機。張清影發來一條訊息:「你們來了個狀元?「

  林昊看著那行字。「夸梅·布朗。我剛教他怎麼卡位。「

  「你?教中鋒卡位?「張清影回得很快,後面跟了一個問號。

  「他缺信心。技術他都有。但他不知道自己有。「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能打出來?「

  林昊想了想。「能。但他得先不怕。他不怕,什麼都能幹。他怕了,什麼都不敢幹。「

  張清影回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也五點教他?「

  「嗯。「

  「你自己五點起來,不困?「

  林昊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過去:「困。那也得整。「

  張清影沒有再回。林昊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黑暗裡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明天早上五點,訓練館。

  他想起夸梅·布朗今天第一次接球打鐵之後那個表情,不是懊惱,是「又來了「的那種認命。他從那個表情里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樣子。在球隊的時候,他投丟關鍵球也會露出一樣的表情。那時候沒有人跟他說「下次還傳「。他能走出來的原因,是因為有一次他投丟了之後,教練沒有換他下去,讓他接著投,投到進為止。

  教練當時說的是:「你投不進,那就再投。投到進為止。投進了,你就知道怎麼進的了。「

  他後來一直記得這句話。他把這句話存在腦子裡,現在他拿出來,對著夸梅·布朗說。

  黑暗裡他翻了個身。系統在他的意識邊緣閃了一下,但沒有彈窗。他閉上眼,呼吸平穩下來。

  窗外奧克蘭的夜霧又升起來了,把路燈的光揉成一團團模糊的暖黃色。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四點五十分,訓練館的門開了。

  夸梅·布朗站在門口,穿著訓練服,手裡提著一雙球鞋。他看到林昊已經站在場上了,在罰球線附近做拉伸。整座訓練館的燈只開了一半,另一邊的看台還在暗處,場中央亮得像一個被切割出來的光塊。


  林昊看到他進來,沒有打招呼。「鞋換好。熱身。十分鐘之後開始。「

  夸梅·布朗坐在場邊的長凳上繫鞋帶。他的手指在鞋帶孔之間穿行,動作很穩,不快不慢。他系完鞋帶站起來,走到場上,開始做拉伸。林昊在旁邊做著同樣的動作,兩個人並排站著,距離兩米,沒有說話。訓練館裡只有呼吸聲和布料摩擦的聲音。

  十分鐘之後,林昊直起身,拿起地上的籃球。「開始。「

  他運球到三分線附近,示意夸梅·布朗站在籃下要位。「你在這接球。我頂你。「

  夸梅·布朗站好位置,彎腰,伸手要球。林昊把球傳給他,然後在他接球的瞬間,用肩頂了一下他的腰側。力道不大,但很突然。夸梅·布朗沒有準備,重心晃了一下,接球不穩,球脫手了。

  「再來。「林昊撿起球。

  第二次。林昊頂他的時候,夸梅·布朗提前繃緊了核心,沒有晃。他接住球,轉身,起跳------林昊沒有再防。「穩了。記住剛才那個感覺。別人頂你的時候,你要比他更早用力。「

  「比他更早?「

  「對。他還沒碰到你的時候,你就用力了。你等他碰你,你就慢了。你提前頂住,他頂不動你。「

  夸梅·布朗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還沒碰到我,我就用力。「

  「對。「

  「那怎麼知道他什麼時候碰我?「

  林昊看著他。「你看到他肩膀往下沉了,就知道他要頂了。你跟著沉。他沉你也沉。他頂上來的時候,你已經在那等著了。「

  夸梅·布朗沉默了幾秒,走到籃下,重新站位。這一次他盯著林昊的肩膀。林昊運了兩步,肩膀沉了一下,夸梅·布朗跟著沉。林昊頂上來的時候,他的重心沒有晃。他穩穩接住球,轉身面對籃筐------

  「這次你慢了。你的轉身比接球慢了半拍。你應該在接球的同時就轉。「

  夸梅·布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同時轉。」

  「接球那一下,腳已經動了。你不用看筐。你知道筐在哪。」

  夸梅·布朗重新站回去。這一次,接球和轉身同時在半秒內完成。他沒有看筐,但他已經知道筐在哪了。他沒有投,因為林昊沒有讓他投。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握著球。

  「你今晚回去,在腦子裡把這個動作過一百遍。」林昊從他手裡拿過球,「腦子裡過完了,明天再來。動真格的。」

  夸梅·布朗站在原地,看著林昊走到三分線外,投了一個空心三分。他看著球穿過籃網落下來,彈了兩下,滾到牆角。他想了一會兒林昊說的「在腦子裡過一百遍」。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但他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

  他走到牆邊,撿起球,傳回給林昊。「再來一次。」

  林昊接住球。「嗯。再來。」

  訓練館裡只剩下球砸地板和呼吸的聲音。燈還亮著,光打在他們兩人身上,在空曠的地板上投出並排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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