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梅·布朗第一次穿上勇士的訓練服站上球場。
他在更衣室里換衣服的時候花了很長時間，不是因為他磨蹭，是因為他盯著衣櫃門上那張已經看過了的寫著「別怕「的紙條看了很久。紙條右下角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趙大寶的筆跡，他已經認得了。他把紙條揭下來，折好，塞進褲兜里。然後他穿上訓練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昊已經在場上了。
他正在三分線外投籃，連續進了六個，第七個彈筐而出。他撿起球，回頭看了一眼通道口的方向，正好看到夸梅·布朗走出來。那個人的步子有些猶豫，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我該走這兒嗎」。
「過來。」林昊把球扔給他。
夸梅·布朗接住球，站在三分線外，不知所措。他在奇才的三年裡，中鋒站在三分線外接球只有一種情況：戰術跑錯了。他抱著球，看了一眼林昊，又看了一眼籃筐，不知道該投還是該傳。
「站那幹啥？「林昊皺了皺眉，「投一個。」
「投？」
「你站在三分線外，拿著球，不投等啥呢？等防守人請你吃飯？你不止是中鋒，一樣要能拉出去投三分。」
夸梅·布朗猶豫了一下，把球舉起來，起跳，出手。球從指尖滑出去的瞬間他就知道短了，力道不夠，弧線太平。球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回來。他低下頭，像做了錯事一樣。
林昊走過去，撿起球，走回三分線外，站在他剛才的位置上。「看著。」
他起跳，撥腕，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標準的弧線——「唰。」空心入網。
「看到了？」
夸梅·布朗點了點頭。
「你剛才短了半寸。不是力氣不夠，是你出手的時候手肘抖了一下。你怕投不進，所以你手肘往內收了一點，球就短了。」林昊把球傳回給他，「再來。手肘穩住，別想進不進，想著動作做完。」
夸梅·布朗接住球，深吸了一口氣。他舉球，起跳，撥腕。這次手肘沒有抖，球在空中劃出弧線——「唰。」
空心入網。
他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著林昊，表情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行了。」林昊轉身走向中場，「熱身夠了。來，我教你卡位。」
訓練館的燈亮了一整個上午。林昊沒有教夸梅·布朗任何複雜的戰術，他只教了兩件事。第一，怎麼在禁區里把防守人卡在身後。第二，接球之後第一反應是扣籃，不是猶豫。
「你接到球之後，不管面前是誰，直接起。」林昊站在籃下，手裡拿著一個球，假裝要傳，「你別想這個人是誰，別想他蓋不蓋得到你，你只管跳。你跳起來，他就是兩米三也攔不住你。但你要是猶豫，他一米八都能把你冒了。」
夸梅·布朗站在三秒區邊上，重複這個動作。接球，轉身，起跳，扣籃。第一次慢了，球砸在籃筐邊沿。第二次快了半拍，但沒扣進。第三次，第四次。到第十次的時候，他的動作終於順了——接球，轉身，起跳，左手把球按進籃筐。動作不算流暢，但連貫。
林昊站在旁邊，看著他完成第十次扣籃，然後說了一句：「行了。記住這個感覺。下次你接到球的時候，別想，直接做。」
夸梅·布朗從籃筐上鬆手落下來，喘著氣，點了點頭。他的胸口起伏著，汗水從額角淌下來，但他沒有擦。他站在那裡，看著籃筐，像是在確認什麼。
趙大寶坐在場邊，手裡舉著手機錄了一整個上午。他把影片剪了一段，配了個標題：「大饅頭開學訓練扣籃第一天，已經會吃餅了。」但他沒發出去，存著了。
張清影是在午飯時候出現的。
她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三明治和幾瓶水。趙大寶看到她就站起來，趕緊過去接。「清影姐，你咋來了？」
「我順路。」張清影把塑膠袋放在場邊的長凳上，目光掃過球場，落在夸梅·布朗身上。那個人正坐在角落裡，毛巾蓋在頭上，胸口還在起伏。林昊站在他旁邊，正在喝水，兩個人都沒說話。
張清影走過去，站在林昊身邊。「練了一上午？」
「嗯。」
「他怎麼樣？」
林昊把水瓶放下，看了夸梅·布朗一眼。「能扣了。但還不太敢。」
「不太敢？」張清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不是扣的進去嗎？」
「扣進去和敢扣是兩回事。」林昊說，「他現在是在'我可以扣'和'我萬一扣不進怎麼辦'之間來回晃。你得讓他晃到前面那一邊。」
張清影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夸梅·布朗面前，蹲下來，把一瓶水遞給他。「累了吧？喝點水。」
夸梅·布朗從毛巾下面露出一隻眼睛，看到是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了水瓶。「謝謝。」
「我叫張清影。一名歌手，也是ESPN的記者。「她笑了笑，「不過今天不是來採訪你的。就是送個飯。」
夸梅·布朗擰開水瓶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張清影站起來，走回林昊身邊。她的聲音壓低了，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知道他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缺乏自信。」
「不全是。」張清影看了一眼夸梅·布朗的方向，「是他從進聯盟的第一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訴他'你不行'。他從沒聽過'你行'。你教他技術，他學得會。但你得先讓他相信他自己行。他覺得他不配站在這個球場上。你得讓他覺得，他配。」
林昊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夸梅·布朗身上，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牆角，從自己的包里翻出一罐黃桃罐頭，走回夸梅·布朗面前，把罐頭遞給他。
「開啟，吃了。」
夸梅·布朗接過罐頭，低頭看了看那圈繁體字，又看了看林昊。「這是什麼？」
「東北特產。」林昊在他旁邊坐下來，「吃了能長自信。」
夸梅·布朗看著那罐罐頭，猶豫了兩秒，然後擰開蓋子。黃桃的甜味飄出來，他低頭叉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他的眉頭鬆了一點。
「甜的。」
「甜的就對了。」林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甜的能讓人高興。你高興了，就不怕了。」
夸梅·布朗沒有回答。他又叉了一塊黃桃，放進嘴裡，嚼得很慢。林昊坐在他旁邊，沒有走。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一個在吃罐頭，一個在看天花板。訓練館的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著打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影。
過了一會兒，夸梅·布朗突然開口了。「我以前在奇才的時候，有一場比賽我拿了14個籃板。教練賽後把我叫到錄影室，放了五分鐘的錄影，全是我的失誤。」
林昊沒有接話。
「從那天起，我就覺得我做什麼都是錯的。麥可也一直都在說我是錯的。」夸梅·布朗握著罐頭的手指微微收緊，「我搶籃板，我怕搶了之後傳給誰。我防守，我怕犯規。我扣籃，我怕扣飛了。」
林昊轉過頭看著他。「那你剛才扣進了幾個？」
夸梅·布朗愣了一下。「……十個。」
「十個裡面丟了一個，進了九個。你之前不知道你能進九個，是嗎？」
夸梅·布朗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那現在知道了。」
夸梅·布朗看著手裡的罐頭，黃桃的汁水在塑膠蓋邊緣凝成一小圈。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罐頭蓋好放在椅子旁邊。「明天還練嗎？」
林昊站起來。「五點。別遲到。」
「不會遲到的。」
林昊走回場中央，撿起地上的球。他站在三分線外，投了一個——「唰。」空心入網。他轉頭看了一眼張清影的方向，她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下午的訓練結束之後，夸梅·布朗獨自留在場邊坐了一會兒。他拿起那罐沒吃完的黃桃罐頭，又叉了一塊放進嘴裡。他把那張寫著「別怕」的紙條從褲兜里掏出來，展開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他站起來，把空罐頭扔進垃圾桶，然後走到籃筐下面，跳起來，單手抓了一下籃筐。
鐵筐發出「嘎吱」一聲。
他鬆手落地，站在那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然後他轉身走出訓練館，步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
當天晚上，林昊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張清影發來一條訊息：「那個罐頭你什麼時候買的？」
林昊看著那行字。「飛機上。上次從丹佛回來之前順手買的。」
「你早就準備給他了？」
林昊想了想。「沒有。就是覺得他可能用得上。」
張清影回得很快：「你知道你剛才坐在他旁邊吃罐頭的樣子像什麼嗎？」
「像啥？」
「像我爸。小時候我摔倒了哭，他就給我剝橘子。」林昊盯著那行字，打了一個字：「行。」然後他又打了一行：「那以後他摔倒了，我給他開罐頭。」
張清影沒有再回。但她在螢幕那頭髮了一條沒有發出的訊息，打了一半又刪掉了。那句話是「那你摔倒了誰給你開罐頭」，她沒有發出去。她把手機放下來，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紐約的夜色。隔著一整個美國大陸，有人在用黃桃罐頭教一個狀元怎麼打籃球，而那個人的方式像她爸。她覺得這件事既好笑又不知道該怎麼笑。
第二天早上四點五十五分，訓練館的門開了。
夸梅·布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訓練背心，手裡提著那雙球鞋。他比昨天早了五分鐘。他走進球館的時候，林昊已經在場上做拉伸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夸梅·布朗走到長凳邊，坐下來繫鞋帶。
林昊站起來，拿起地上的籃球，扔了過去。
「熱身。然後今天練防守。」
夸梅·布朗接住球，站起來。「防守？」
「對。你不能只會扣籃。你還得會擋人。」林昊走到罰球線附近，「來，我突你，你防。別犯規。」
夸梅·布朗站到籃下，張開手臂。他看著林昊，壓低重心。林昊沒有猶豫，直接加速突破，夸梅·布朗橫移，步子比他想像中快，但重心偏高，林昊從他身側掠過，上籃得分。
「重心再低一點。」林昊撿起球，走回罰球線，「再來。」
第二次。林昊突破，夸梅·布朗的重心壓下去了，但他腳步慢了，被過了半拍。
「你腳步慢了半拍。腳先動，再看球。「林昊說，「再防。「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第十次的時候，夸梅·布朗終於卡住了位置，林昊被他擋在身前，強行出手砸筐彈出。林昊落地後看了他一眼。「行了。記住了？」
夸梅·布朗喘著氣，點了點頭。他心裡有一句話在轉，但他沒有說出來。那句話是「我從來沒防住過任何人」，但他沒有說，因為剛才那一次他確實防住了，他覺得那個感覺跟他在奇才防不住人的時候不一樣。他站在那，看著林昊撿起球，走到三分線外投了一個。
「唰。」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