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室的空調壞了。
錫伯杜站在投影螢幕前面,汗從額角淌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翻手裡的A4紙。紙上密密麻麻印著字,每一頁都用訂書機裝訂好,封面是一張白紙,中間用黑色加粗字型印著幾個字——「林昊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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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隊坐在摺疊椅上,沒人說話。空調的嗡嗡聲換成了出風口勉強往外吐氣的嘶嘶聲。理察森把T恤領口扯鬆了散熱,佩頓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放在膝蓋上,夸梅·布朗坐在最後一排,正對著天花板上的出風口仰頭吹風。
錫伯杜把手冊發下去。人手一冊,厚薄大概十幾頁。
林昊坐在第二排中間,接過手冊翻開第一頁。第一條用黑體加粗寫著:「一、不要讓林昊起速。」下面用更小的字標註:「半場陣地中,任何情況下不允許他在三分線外接球後獲得三步以上的衝刺空間。一旦他起速,協防球員必須提前收縮到罰球線以下。」
他翻到第二頁。第二條:「二、不要給他傳球路線。」下面標註:「切斷他與弱側射手之間的直線傳球通道。林昊的突分視野覆蓋全場,協防球員須站位於其傳球路線與籃筐之間形成三角干擾位。」
他翻到第三頁。第三條:「三、如果前兩條做不到:犯規。但不允許惡意犯規。」下面的標註更細:「當他進入突破倒數第二步時,提前犯規。他出手之後再犯規無意義。犯規動作要乾淨。」
林昊合上手冊,抬頭看了一眼錫伯杜。那個人正站在螢幕前面,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全隊翻手冊。林昊沒有笑,但他嘴角抽了一下。
理察森第一個讀完了。他把手冊合上,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笑又覺得不應該笑。「湯姆,你這玩意兒……是真的發給咱們自己看的?還是準備印給全聯盟看?「
「先印十份,發給咱們自己。全聯盟的版本下周出。「錫伯杜說,「聯盟其他球隊的教練組已經開始找我們的防守錄影了。與其讓他們自己分析,不如給他們一個現成的。「
佩頓坐在角落裡,把手冊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印著一條補充說明:「林昊的防守弱點:無。備註:他唯一的弱點是體能,但他的體能可以覆蓋全場。「他看完之後把手冊合上,嘴角動了動。
趙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探頭進來了。他看到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本小冊子,眼睛一亮。「錫伯杜教練,你寫書了?給我也整一本唄。「
錫伯杜沒有理他。趙大寶自己走到前面,拿起一本翻了翻。他翻到第一頁的時候笑容就凝固了,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林昊。「昊子……這上面寫的全是你?「
「嗯。「
趙大寶沉默了兩秒,把手冊放下。「……那這手冊應該改名叫《如何不被林昊打爆》。「
全場笑了一波。林昊也笑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他把手冊放在膝蓋上,重新翻開,從第一條開始又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抬頭看著錫伯杜。「你寫這些花了多久?「
「一周。「
「你研究我的錄影研究了一周?「
錫伯杜看著他。「不是一周。是你到隊之後的第一天,我就開始記了。只是這周整理成了文字。「
林昊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但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驕傲,也不是好笑,是一種「有人真把你當回事「的踏實。那份手冊上寫的每一條他都驗證過,那些標註里提到的「防林昊三步衝刺」、「切斷林昊傳球路線」、「提前犯規」。他每一條都在場上遇到過,只是從來沒人把這些東西寫成文字裝訂成冊。
現在有了。
錄影室的空調似乎修好了,出風口傳來一陣新的涼風。錫伯杜站在螢幕前面,翻開了手冊的某一頁。「接下來一周,我們訓練的內容是:破解這套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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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隊安靜下來。
「既然全聯盟要拿這套東西來防我們,那我們就先學會怎麼破它。「錫伯杜用馬克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圈,「第一條,不讓林昊起速。那林昊就在無球狀態下跑動,接球就投。不需要運球起步,接到球直接出手。」
他轉頭看向林昊。「你接球後不運球直接投籃,命中率多少?」
林昊想了想。「訓練里大概六成。」
「那比賽里呢?」
「五成左右。」
錫伯杜在戰術板上寫了「接球投籃」四個字。「五成足夠。他們不讓你起速,你就別起速。你站著投,他們也防不住。」
「第二條,不讓林昊傳球。那咱們就讓林昊在接球之前已經決定了傳哪。球到他手裡不過零點幾秒,直接傳出去,他們來不及切。」
他畫了第二條線。「第三條,他們犯規。那咱們在最後兩分鐘領先的時候耗時間,他們犯規,我們罰球。林昊罰球命中率多少?」
「九成。」
「那就讓他們犯。」
錄影室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張清影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似乎不是來採訪的,只是路過。但她聽到了錫伯杜最後幾句話。她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會議結束之後,林昊在走廊里遇到了她。她靠在牆上,筆記本合著,沒有開啟。
「你都聽到了?」林昊問。
「聽到了一點。」張清影說,「那本手冊……我能看看嗎?」
林昊從包里掏出手冊遞給她。她接過去翻了翻,從第一條讀到第三條,然後合上,遞還給他。「他寫得對。」
「哪條對?」
「第三條。「張清影說,「他說如果你前兩條都做不到,那就犯規。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已經預設了你防不住我。所以只能犯規。」
林昊接過手冊。「你覺得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壞話。「張清影說,「但對你來說是好事。因為全聯盟都怕你了。」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錫伯杜說今天下午要接受採訪,問我能不能約個時間。我約了明天。你有空也來?」
「幾點?」
「下午兩點。」
「行。」
她走後,林昊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本手冊。走廊盡頭的燈管亮著,沒有閃。他低頭看著封面上的「林昊法則」四個字,把手冊翻到最後一頁。他第一次看到那條補充說明:「林昊的防守弱點:無。備註:他唯一的弱點是體能,但他的體能可以覆蓋全場。」
他看了兩遍,合上手冊,走向更衣室。
系統在走廊的安靜中彈了一個視窗,幽藍色的光在白色燈管下不太顯眼。
【叮!觸發成就:【對手的恐懼】。】
【效果:當對手針對宿主制定專項防守策略時,宿主獲得【戰術預判】能力+1。當前戰術預判等級:LV.1(可升級)。】
【對方戰術手冊已生成。宿主獲得的獎勵:更早識別對手防守意圖,提前零點三秒做出應對。】
他劃掉面板,推開更衣室的門。趙大寶坐在長凳上,手裡也拿著一本手冊,不知道從哪順的正在仔細翻看。『不是看了嗎』林昊有點疑惑。
看到林昊進來,他把手冊舉起來。「昊子,第三條說如果前兩條做不到就犯規。這是不是說明你已經強到他們只能用犯規攔你了?「
「不一定。也可能說明他們懶得防。「
趙大寶看著他。「你信嗎?「
林昊沒有回答。他走到柜子前,把手冊放進去,關上櫃門。「明天下午兩點,張清影採訪錫伯杜。你去不去?「
趙大寶愣了一下。「去。她採訪錫伯杜,我採訪你。「
「採訪我啥?「
趙大寶想了想。「採訪你為什麼被全聯盟寫進手冊了還能這麼淡定。「
林昊關好櫃門轉過身。「因為被寫進手冊的人不是我。是我的習慣。習慣輕易不會改,手冊也沒用。「
第二天下午兩點,媒體室。
錫伯杜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擺著兩瓶沒擰開的水和一支話筒。張清影坐在對面,筆記本攤開,筆握在手裡。攝像機架在旁邊,紅燈亮著。
「錫伯杜教練,你最近發給球員的那本防守手冊引起了廣泛關注。有人說是針對林昊的個人防守指南,有人說是給全聯盟的防守教材。你怎麼看?」
錫伯杜把話筒拉近了一點。「手冊里寫的內容,任何球隊都能用。但我寫它不是為了教別人怎麼防林昊。我是為了讓我的球員知道,對手會怎麼防林昊,然後我們怎麼應對。」
張清影低頭記了幾筆,抬起頭。「那你覺得林昊看到手冊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錫伯杜沉默了兩秒。「他大概會笑。然後他會把手冊背下來,找到每一條的反制方法。」
張清影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我聽說你在手冊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林昊的防守弱點:無。'你是認真的,還是用了誇張的手法』?」
錫伯杜看著她的眼睛。「他在訓練里和佩頓防過次。第一次一對一打了他,第二次他把加里逼到了邊線,第三次佩頓傳出去了。這就是變化。一個沒有防守弱點的人,不是說他防得住所有人。是說他在每一次防守之後都會調整,下一次你就打不動他了。」
張清影合上筆記本。「最後一個問題。你怎麼評價林昊?「
錫伯杜把話筒又拉近了一點。「他是個混蛋。」他停了一下,「但他是個好球員。混蛋的部分是他不會在場上讓你舒服。好球員的部分是他不會讓自己的人輸。這兩個加在一起,就是冠軍球隊需要的核心。」
採訪結束之後,張清影收拾東西走出媒體室。走廊里,林昊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那本手冊。他看到張清影出來,放下手冊。「採訪完了?」
「完了。」
「他說我是混蛋?」
張清影看了他一眼。「你聽到了?」
「門沒關緊。」
她把筆記本夾在腋下。「他說你是混蛋,但你是個好球員。我覺得他說得對。」
林昊沒有說話。他站在那,手裡握著那本手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頭看了看手冊封面上的字,把它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向訓練館。
訓練館裡,隊友們正在練習破解手冊里那三條防守策略的跑位。有人來回跑動接球投籃,有人在演練快速出球戰術。錫伯杜站在場邊,手裡拿著秒表,不停地報時間。
林昊推開門走進去。他沒有加入訓練,而是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他看著理察森在三分線外接球就投——不運球,不停頓,球出手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他看著夸梅·布朗在高位接球後一秒內傳給了空切的隊友。他看著佩頓在防守端示範如何利用對手提前犯規的意圖去製造投籃犯規。
他把手冊放在椅子上,然後走進場。
錫伯杜按了一下秒表。「你來了。正好,我們練第五條。」
「第五條?「林昊愣了一下,「手冊里沒有第五條。」
錫伯杜看著他。「手冊里沒有。但季後賽會有。「
林昊站在三分線外。「第五條是什麼?」
錫伯杜把手裡的秒表放下,看著他。「第五條,對手看了手冊也防不住你的時候,他們會急。急了的對手會犯規、會失誤、會失去節奏。所以第五條是:讓他們急。」
林昊站在場上,空蕩蕩的訓練館裡只有空調送風的聲音。他看到錫伯杜看著他,那個人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沒什麼變化,但他說出那句「讓他們急」的時候,林昊覺得這老頭不只是寫了本手冊。他在那個手冊背後還藏了另一些東西,那些東西翻遍整本冊子都找不到一個字的線索。
可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