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規賽結束後的第二天，訓練館裡安靜得像休賽期。
林昊到場的時候是上午九點，推開側門，裡面空蕩蕩的，燈只開了一半。地板上還有昨天沒拖乾淨的彩帶碎屑，粘在罰球線附近，紅紅黃黃的，像是上一場派對留下的尾巴。他站在場中央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包，開始熱身。
趙大寶來得比平時晚。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上是ESPN的季後賽預測——八位專家，六個人預測勇士首輪過關，兩個人選了掘金。他看完之後把手機遞到林昊面前。
「昊子，你看看，都說咱們能贏。「
林昊正在做拉伸，瞥了一眼螢幕。「那兩個人選的掘金，你看見沒有？「
林昊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少數的那兩個人，可能比多數的那六個人更懂球。「
趙大寶把手機收回去，沉默了兩秒。「……你這人真沒勁。「
林昊沒有接話。他走到牆邊，拿起一疊紙。那是他自己列印的掘金常規賽資料——，安東尼場均21分，安德烈米勒場均14.8分，兩個人合計出手超過三十五次。他把那疊紙鋪在長凳上，蹲下來，一頁一頁翻過去。
趙大寶湊過來看。「你在看啥？「
「看他們怎麼贏球的。「
「怎麼贏的？「
林昊翻到第三頁，指著一行資料。「他們贏的比賽里，快攻得分平均比輸的比賽多七分。打快是他們贏球的方式。咱們也是打快的，但咱們的快跟他們的快不一樣。「
趙大寶想了想。「哪不一樣？「
「咱們的快是靠防守搶下來的。他們的快是靠投籃不中之後的反擊。誰先跑起來，誰就能壓著對方打。「林昊把紙疊好放在一邊，「所以第一場，誰先跑起來，誰就贏一半。「
趙大寶點了點頭，然後又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跑得比他們快。「
趙大寶看著他，沒有再問。
下午的賽前會議，全隊聚在錄影室里。空調修好了，冷風呼呼地吹著，但沒人覺得冷。季後賽的第一輪總是這樣，空氣里有一種緊繃的安靜，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錫伯杜站在投影螢幕前，播放掘金的比賽錄影。畫面里安德烈米勒正在持球突破，安東尼在弱側等待三分，坎比在內線卡位。錫伯杜暫停了畫面，用馬克筆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
「掘金的進攻核心就兩個。安德烈米勒和安東尼。兩個人場均合砍將近40分。其中安德烈米勒持球突破占比六成以上，安東尼更多是接球跳投。所以我們的防守策略分兩套：安德烈米勒持球的時候，林昊單防，其他人收縮保護籃下，不能讓掘金那幾個跳跳男飛起來；安東尼接球的時候，理察森跟住他，不讓他輕鬆出手。「
林昊坐在第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上面已經記了幾行字。他聽到「單防安德烈米勒「的時候沒有抬頭，只是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圈。
錫伯杜繼續說：「安德烈米勒的變向部是聯盟最快的，但背身和對抗很強，他的投籃選擇有時候不夠好。我們逼他多投中距離，不要讓他殺到籃下或者找到空位。林昊，你能做到嗎？「
林昊抬起頭。「能。「
「多久？「
「整場。「
錫伯杜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問。他繼續播放錄影，指向下一個片段。
會議結束之後，老尼爾森站在門口叫住了林昊。「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林昊跟著他走過去。辦公室的門關上了，老尼爾森坐回椅子上，把沒點的雪茄叼在嘴裡，看著林昊站了幾秒才開口。
「你剛才說能防安德烈米勒一整場。「
「嗯。「
「你知道他的體能能跑多久嗎？「
「知道。「
「你知道他全場不休息，你也不休息嗎？「
林昊看著他。「他跑多快，我跑多快。「
老尼爾森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那行。季後賽不一樣，常規賽你可以打三節打卡，季後賽每球都得拼。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老尼爾森看了他兩秒，然後靠回椅背，揮了揮手。「去吧。把那張對陣表貼好。「
林昊走出辦公室，回到更衣室。他把季後賽對陣表列印出來，裁成合適的大小，站在更衣室門口那面空白的牆前面。他先用透明膠帶固定了四個角，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對陣表上寫的清清楚楚——西部第一，金州勇士，對陣西部第八，丹佛掘金。G1，4月18日，甲骨文球館。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支紅筆。他把「總冠軍「三個字圈了起來，圈了三層，紅印深得幾乎要透到紙背面去。然後在最底下寫了一行字：「一步一個腳印。「
趙大寶從他身後探出頭，讀出了那行字。「一步一個腳印……昊子，你這字寫得比上次好看了。「
「閉嘴。「
「得嘞。「
趙大寶退到一邊，但眼睛還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他沒有再說話。
晚上八點多，訓練館裡的人已經走光了。林昊坐在長凳上，拿著手機翻掘金的比賽錄影——不是官方剪輯，是趙大寶從某網站扒下來的版本，畫質有些糊，但足夠看清每個回合的戰術細節。他看了兩節，然後暫停下來，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幾行字：
「安德烈米勒突破第一步右腳先邁，左肩下沉時假突真傳。安東尼接球前習慣先看弱側，再看籃筐。坎比擋拆後順下速度中等，但彈跳有優勢。「
他把備忘錄儲存，鎖屏。
張清影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她看到林昊坐在長凳上，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安德烈米勒突破的定格畫面。
「還在看錄影？「她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裡面是一盒保溫的餃子和一小瓶醋。
「嗯。「
「吃了嗎？「
「還沒。「
張清影把飯盒開啟，筷子遞到他手裡。林昊接過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他又夾了一個。
「你包的？「
「買的。但餡是我挑的。「她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吃餃子。「你的背繃得很緊。坐直一點。「
林昊把背挺直了一些，但肩膀還是硬的。張清影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不輕不重地揉了一圈。
林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繼續嚼著嘴裡的餃子。
「你明天打安德烈米勒，打算怎麼防？「
「單防。「
「他變向很快，突破很有力量。「
「我知道。「
「你得跟著他跑一整場。「
「我知道。「
張清影的手指在他肩膀的肌肉上停了一下。「那你今晚得好好睡。「
林昊沒有回答。他吃完最後一個餃子，把飯盒蓋好放在一邊。然後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比剛才慢了一些。張清影的手指沒有移開。她沉默著，把那塊僵硬的肌肉慢慢揉開。過了大概兩分鐘，她聽到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睡著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側臉。他閉著眼，嘴唇微張，眉間的褶皺比平時鬆了一些。她想把他叫醒讓他回公寓睡，但她沒有動。她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感覺到肌肉在一陣一陣松下來。
然後她聽到他嘟囔了一聲。聲音很低，含混不清，但她聽到了兩個字「快攻。「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她收回手，輕手輕腳把飯盒收拾好，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關上門，沒有關燈。
第二天早晨，林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坐在長凳上。他直起身，肩膀有些酸，但比昨晚鬆了一些。他看到飯盒已經收走了，椅子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餃子放冰箱了。記得熱。別胃疼。「
他看了那行字兩秒，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更衣室門口，看著牆上那張對陣表。紅筆圈的「總冠軍「三個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底下那行「一步一個腳印「的字跡比昨天更幹了一些，但他知道那不是印上去的。
他推開門，走向訓練館。季後賽G1在兩天後，他知道掘金那幫小子比他們年輕、比他們能跑、比他們無所畏懼。但無所畏懼的不止他們。